“熊桑,山本先生说过,我已经是自由人了。山口组的产业跟我没有关系,我可以住在您这里。”
“那就搬过来。”
第二天上午,田中一郎把婴儿床的图纸送来了,还带来了山本正雄的另一份礼物——一封正式的信函,盖着山口组的印章。
“吉川雅子小姐自即日起,解除与山口组的一切关系。从此以后,她是自由身,不受任何派系约束,不接受任何指令,不承担任何义务。”
雅子接过信函看了三遍。她没有哭,只是笑着把信函折好收进了抽屉里,跟那本相册放在一起。抽屉合上了。
下午雅子回了以前住的公寓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那本相册,一封信,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不到两个小时就收拾完了。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公寓,她住了两年。两年里她在这间屋子里哭过、笑过、绝望过、挣扎过,在这里接到父亲的死讯,跪在地上哭了一整夜,把地板哭湿了一大片。天亮了擦干眼泪去医院太平间,见了父亲最后一面,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关上了门。
“さようなら(再见)。”
她低声说了一句。
卢天熊在楼下等她。
“雅子,回家了。”
他们一起回了家,回到那套两百多平的港区公寓。洗衣机在转,茶几上摆着她新买的花。百合,白色的,香味淡淡的。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以前从不在厨房里哼歌,今天她哼了,哼的是一首老歌,父亲活着的时候最爱听的。
卢天熊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锅铲的声音和她含混的歌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翻到曹剑平的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在他的通讯录里躺了很久了。他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雅子,今天吃什么?”
“咖喱饭。您不是爱吃咖喱吗?我昨天买了鸡肉和洋葱,还有胡萝卜和土豆。”
“多放点鸡肉。你怀孕了要多吃肉。”
“知道了。”她关火盛盘。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对面吃着饭。电视开着,日本台,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他们听不懂,但也不需要听懂,能听到声音就足够了,不至于让这间大屋子显得太空旷。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雅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洗碗,水溅了一地,碗碟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忍不住笑了。
“熊桑,您还是放下吧,我来洗。”
“你坐着。今天我来。”
他没有回头,继续跟那些碗碟较劲。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在城边区叱咤风云,在日本当着山口组的分舵主,连若头山本正雄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此刻他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洗碗,水花溅了满身,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为了她。
“熊桑,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女人。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水声里有些含混。
雅子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在灯光下微微泛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张脸,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睛,笑得像个孩子。
“爸,我怀孕了。孩子的爸爸对我很好。您在天上放心,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她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着,从塔尖到塔底,一圈一圈地变换着颜色。
第二天早上,山本正雄又来电话了。不是打给卢天熊,是打给雅子。雅子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围裙系得有些歪,头发也没有梳,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雅子,孩子的事,熊桑怎么说的?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他说都行。只要健康就行。”
“好。你好好养着。老夫等着抱孩子。”
“山本先生,您——”雅子顿了一下,“您想好了孩子的名字了吗?”
“老夫想好了。不管男女,都叫‘望’。希望的望。他父母都在泥潭里挣扎过,现在爬出来了,以后有了这个孩子,就是他们新的希望。”
雅子的眼泪掉进了煎蛋锅里。油花溅了一下,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把锅铲放下了,对着手机那头深深鞠了一躬,虽然山本正雄根本看不见。
“山本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谢谢您让我自由。谢谢您给孩子取的名字。我——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雅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电话挂了。
卢天熊从卧室走出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皱了一下眉头。
“他又骂你了?”
“没有。山本先生给孩子取了名字。”
“叫什么?”
“望。希望的望。不管男女,都叫望,卢望。”雅子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成长,还不知道自己叫望,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个快八十岁的黑帮老人给起的,寄托着希望。
她抬头看着卢天熊。
“熊桑,您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卢望,好名字。他望他爹是个好人,别跟他爹似的走歪路。”
“您不是坏人。”
“我不是好人。”
“您也不是坏人。”
她转过身继续煎蛋。锅里的油还在冒烟,她关小火,把蛋翻了个面。蛋黄没有破,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她把这个太阳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放在他面前。他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流了出来,滴在盘子上。他用面包蘸着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边的碎屑都没有放过。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嘴角弯弯的像天上新升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