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太厚,他干脆用指甲刮掉那层黑泥,露出下面模糊的刻度线。
拨动齿轮,“刺啦”一声,卡尺的量爪被强行推开。
他把螺母卡进去,拇指力锁死。
低头凑近光柱一看,那两条刻度线错开得离谱,根本对不上该在的位置。
苏白脸色沉了下来,随手拿起第二颗螺母。
卡进去,看刻度。
他又抓起第三颗,再量。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格不入。
钱老拄着拐杖凑过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苏总工,咋了这是?尺寸对不上?”
苏白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扔,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老爷子,这不叫对不上,这叫闭着眼瞎搞。”
他抓起盘子里的一大把螺母,摊开在手心里。
“大大小小,公差能飘出去半个毫米。”
苏白用手指挑拣着那堆铁疙瘩。
“这个带了锥度,一头大一头小。那个连内径的圆度都不对,扁的。”
他抬眼看着钱老,“这破玩意儿要是装上航空动机,点火的瞬间,转子就得当场崩碎。”
钱老愣了一下,看着那堆螺母,尴尬地搓了搓手。
“哎呀,小苏啊,你别着急。这……条件嘛,毕竟是艰苦了点。”
邓老也在旁边扯了扯领子,干咳两声。
“是啊,你看看这机器,老化得皮带都快断了,师傅们也是尽力了。”
苏白没接茬,冷笑了一声。
“科学不认条件艰苦。”
他手腕一翻,五指张开。
一大把刚车出来的螺母,像下冰雹一样砸向脚边的一个空铁桶。
“咣当!叮里哐啷——”
实打实的钢制螺母砸在薄铁皮桶底,爆出刺耳的巨响,在低矮的厂房里来回震荡。
“全是废铜烂铁。”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油灰,声音不大,却像冰茬子一样冷。
这句评价刚落地。
离他最近的那台车床,突然出一声怪叫。
一个穿着满身油污的老工人,一巴掌拍死了机器上的红色制动开关。
皮带的嘶鸣声渐渐弱下去。
整个车间突兀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耳朵里的嗡嗡耳鸣。
一个铁塔般壮实的身影,从那台停转的车床后面绕了出来。
这汉子脸膛宽阔,抹着两道黑乎乎的煤渣印子,只露出一口黄牙和充血的眼白。
粗壮的手指骨节粗大,死死握着一把半尺长的大号扁锉刀。
他大步踩着地上的铁屑,鞋底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直奔苏白走来。
“刚才是……哪个兔崽子扔的?”
汉子开口了,嗓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带着极大的火气。
他抬起手背,随便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汗。
李龙一看这架势不对,立马跨步上前,右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干啥干啥!手里抄着家伙事儿,你想造反啊!往后退!”
苏白一把按住李龙的胳膊,往下压了压。
他绕过李龙,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踢开地上的一块废铁。
“我扔的。”
苏白下巴点了点那个铁桶。
“误差大得能跑马,拿去糊弄三岁小孩都不够格,不扔留着在盆里下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