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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第1页)

相见

舜询艰难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血丝和化不开的疲惫,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舜夫人的脸。

她疯狂地抓住舜询的衣袂,嗓音喑哑滞涩,“小四怎麽了!你为什麽不告诉我,她怎麽了?”

他连忙醒了醒神,“小四很好,没有怎麽。夫人,你这才是怎麽了?”

舜夫人顿时跌坐在旁,凄惶地望住他,“你还要瞒我?许夫人都告诉我了,昨晚小四获罪,太後罚她脱簪待罪,这样冰天雪地,她赤着脚在东西六宫巡街!”

她失了魂魄,哭红的眼中泪如泉涌似的止不住,孩子是她的心头肉,马上就要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方,叫她如何不着急丶不心碎……

“为什麽皇後小産要怪在小四头上?司天鉴还要劝天子废了小四,太後已动了这心思了,我的小四,小四可怎麽办……”

舜询将她扶起来搂在身前,同样五内俱焚,天子没有坦诚以告,甚至连昨夜祸事都没有透露,难道他只是为了新政稳住自己,还是说,连移宫的事也是谎言?

他强忍着重重疑惑,安慰道,“没有的事,太後动了心思,还有天子。只要天子念着往日情谊,总会善待小四的。”

“不,不,我要去求一求太後,定是小四倔犟犯浑,冲撞了她而不自知,太後也是为人娘亲的,我去求一求她,求她给小四留一线生机。小四才十七岁啊,若去了冷宫,她往後的日子可怎麽过……”

舜询打了个寒噤,小四才十七岁啊……

他自觉只躺了片刻功夫,起来却浑浑噩噩不知时辰,是被偷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被偷了满满一腔热血?

他兢兢业业数十载,朝廷不应当这样对他啊,天子更不应当这样对他啊!

书房外的舜媖没敢踏进来,她被母亲魔怔一般的焦急吓坏了,也被自己内心邪恶的窃喜吓坏了。

当许夫人惶惶不安地劝说母亲入宫觐见,向太後求情,她甚至在想,如果姐姐从此被困冷宫丶被世人遗忘,那我就可以独占父母亲的全部,甚至司天鉴的双生子批命,也无需再顾忌。

强烈的企图心灼烧着她。

贪婪也好,嫉妒也罢,一旦被火苗舔舐,只会越烧越旺,直到将一切燃为灰烬!

不过太妃居所实在比冷宫强多了。

凤印懿旨一发,令舜才人移宫思过,好自为之。太妃们当日就迁了出去,这里人烟寥落丶戍卫松散,却宫室宽裕,还配有地龙和小厨房,在这样的天气里,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更重要的是,这里只进不出,再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她也不必再应付任何人了。

舜华套了厚棉鞋,抱个手炉坐在檐下,笑看沅萝气势汹汹地指挥新调来的宫女收拾房子。清扫了各处灰霾,又撤了多馀的帷幔,着实是个像样的避世之处了。

沅萝点头表示满意,拍着手上的浮灰退出来,“娘娘,收拾好了,快进去吧。”

舜华咯咯直笑,给她擦着额角的汗,“我们沅萝昨天还哭得像个傻丫头似的,今天长了一岁,就是大人了。”

沅萝小脸一红,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罐子糖莲心,笑弯了眼睛献宝,“娘娘你看,甜甜的。我从厨房里找到的,太妃们走得急,留了好些东西呢。”

舜华也拈了一颗,糖霜在舌尖化开,莲子的清香弥漫口腔,“厨房留下的东西你去看看也就算了,娘娘们的宫室,谁都不能进去,若人家回来发现少了东西,我们可就洗不清了,记住了吗?”

沅萝捣蒜一样点头,“我会看着她们的,娘娘放心。”

舜华看她两腮嚼着吃食,眼睛亮闪闪得像小动物一样,心里满是爱怜,“你还在长身体,在这里要吃苦了。要不要请白岚投投门路,调你去别的宫室?”

“不要不要!”沅萝立刻钻进她怀里撒娇,“我要在娘娘身边,不怕吃苦的。嗯……只要有糖莲心,什麽苦都不怕!”

这里的饮食仍由膳房传送,但傍晚秦白岚带了食盒过来,并那些清汤寡水,在小厨房里热了,凑出一桌饭菜来,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也很热闹。

“昨夜是除夕,被我好一顿搅和,今天初一,就当是我们补过一个新年吧。”

她们彼此说了一大堆吉利话,没有不相干的礼仪,也没有闲人叨扰,快活极了。

秦白岚兴味盎然地说起白天争鸣园射箭赛事,“我们南越自然要得头名,只嫌箭靶太近丶红心太大。陛下已承诺了明年增设女子组别比赛,我定要参赛的。”

舜华却不知道她还能挽弓放箭,有些惊讶,“白岚能开几斤的弓?”

秦白岚莞尔,“你们到时候来看,自然就知道了。”

沅萝伸出一根手指,颇为得意地杵杵秦白岚的手臂,又戳戳舜华,抿嘴摇了摇头,“差远了差远了。”

舜华作势要打她,却听见敲门声,沅萝立即躲了过去丶跳起来去开门。

一抹颀长的剪影被月光投在地上。

是严若橝。

一身黑衣,肩上背了个小小的行囊,看得出来里面是一摞本册。他立在门槛外,单手一抽绳结,卸下包袱递给沅萝,简明道,“卑职来为陛下送信。”

舜华在一室温馨中看过去,他在门外肃杀的寒气里,肩头落着霜雪般的月色。

今天是初一。

那一年的初一,她离家远嫁,正是跟随这个人,奔赴了一场生死。

她持箸的手指忽然有一丝颤抖,连忙放下筷子笑道,“有劳严将军。沅萝帮我收下吧,先拿去书桌上放着。”

严若橝目不斜视,抱拳便走。又背着身转头道,“陛下命我每五日来送一次书信,找到合适的医女之前,也是我来为才人请平安脉。”

她点点头,暗暗埋怨严铮怎麽找了他来。

秦白岚笑觑她,“怎麽筷子也放下了,着急看信吗?那你先去,我等你。”

“我哪里着急……只是想喝口汤润润嘴。”她强展笑颜,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清汤,却尝不出味道。

就如同第一次抵达北疆,吃到粗糙的麦面,口中只有颗粒干涩的触觉,和合卺酒呛口刺鼻丶难以入喉的痛觉。这些切身的感受,都比脑海中的记忆更为深刻。

可这一世不应当再有瓜葛的,她不想面对他。

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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