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遗嘱执行完毕。交接文件签署在沐清尘资料室完成,纪斯密代表罗斯特财团,武院副院长代表龙国武院。两个人一支笔一份文件,没有致辞没有合影没有香槟,只有一屋子的书。
资料室书架上摆满了沐清尘的研究笔记副本,林照整理的。每一本封面标签都是他康复后用不再抖的右手写的,字很工整很清秀。
最年轻的那个研究员才二十出头,戴眼镜很腼腆。翻到笔记时他愣了一下,小声说:我们导师说这套基因预测模型已经过时了。
过时了?林照转动轮椅,看着他。
嗯。导师说沐清尘的模型是基于三十年前的数据,现在的基因测序技术已经——
你翻到哪一页了?
研究员停住,低头看了看:第三十七页。
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
研究员翻到笔记本最后。最后一页不是数据,是一幅画。用铅笔画的,很简单——一条路,路边插着一排小牌子,每个牌子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有些名字旁边画着问号。
这是什么?研究员问。
路标。林照说,声音很轻,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每找到一个失踪的月族后人,就在本子上画一个牌子。找不到的,画问号。他不是在预测基因,他是在给每一个还没出生的月族后人留路标。
他顿了顿:路标不会过时。只要路还在,路标就有用。
研究员沉默了很久,合上了笔记本。
我明白了。他说,导师说的是技术,您说的是人。
林照笑了笑,拿出访客登记簿,在自己之前写的那段话后面加了一句——今天来了三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看懂了路标和人之间的区别。
窗外阿尔卑斯山谷的初夏,雪线退到了山顶。维克多种了几十年的野花,开了一片紫色的。
维克多太太把那辆用了几十年的轮椅捐给了当地公立康复医院,擦得干干净净连轮胎缝里的灰尘都清干净了。然后她买了一张飞东海的单程机票。
妈,你去东海干什么?纪斯密问。
维克多太太正在收拾行李,手里叠着一件维克多的旧毛衣:你爸走了,家里那张橡木桌子太长,一个人吃饭夹不到对面的饺子。我去东海学包饺子,刘妈说她还没学会包荠菜馅的。
财团总部在苏黎世,你走了谁管?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财团有你。饺子有刘妈。瑞士的野花有林照浇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航班上,维克多太太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把维克多最后那段话写了上去——
罗斯特家族欠的债,我用三十年还了一半。剩下的由纪斯密和苏皓继续还。
下面还有一行,关于纪斯嘉的——
斯嘉的墓在家族墓地最边缘,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以后每年清明在她墓前放一碟饺子。不是原谅,是记得。原谅是上帝的事,记得是人的事。
她写完后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向空乘招了招手。
麻烦给我一杯热茶。
女士需要咖啡吗?我们有现磨的。
不用。她摇头,以后只喝茶。咖啡太苦。
她捧着杯子暖着手,看着窗外的云。白白的软软的,像很多年前维克多第一次带她坐飞机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两个人,现在一个人。
但没关系。她要去东海,去学包饺子,去见刘妈,去开始新的生活。
苏皓收到维克多太太即将抵达的消息时,刘妈正在厨房揉面,准备晚上包饺子。
维克多太太后天到。苏皓说。
刘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就来呗,多个人多双筷子。
她把谢静言那把空椅子旁边多备的一副碗筷挪了个位置,摆在长桌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