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比北仓软。
何蔚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窗外飘雪。北仓的雪硬,砸脸生疼,像小石子。瑞士的雪轻飘飘,落窗上就化,连痕迹都留不下。
门开了。
纪斯密的人走进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凌晨到的,比瑞士警方早三小时——或者说,是他们了警方,这个隐居十五年的中国老头,身份有问题。
何蔚先生。来人在对面坐下,声音平板,前驻欧洲武官处副武官,代号。我们等你很久了。
何蔚抬头。
六十七岁,头发全白,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不是久经沙场的锐利,是解脱。
来人后来在报告里用了这个词。他说见过太多落网的间谍,恐惧的,愤怒的,抵死不认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被抓时,眼神里全是解脱。
像一只飞了几十年的孤雁,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会来。何蔚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吸烟的浑浊,我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
审讯顺利得不像真的。
纪斯密备好了全套证据链、心理战术、疲劳审讯方案,结果何蔚一五一十全招了,连细节都不隐瞒。
郑北河找的我。何蔚手指在桌面轻敲,节奏很慢,三十一年前,他说有个秘密任务,需要信得过的人驻欧洲。我那时候年轻,想立功,就答应了。
等发现不对,已经晚了。他嘴角扯出苦笑,网络织好了,我在中间,动一下全响。退不出去,也不敢退——他们手里有我家人信息。
做了几十年噩梦,不是梦见被抓。何蔚声音低下去,是梦见退休。
一退休,外交豁免权就没了。没有豁免权,你们就能抓我。他抬头,眼里是奇异的平静,我想被抓,想了快十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敲门。
每天都失望。
何蔚主动交代了所有——联络点、暗号、传递方式、接触过的人。像在念一份长长的清单,念完了,担子卸了。
说到宋知意实验室爆炸,他停顿了一下。
那份加密文件,是我送去欧洲的。声音发紧,郑北河亲自下令,说东西很重要,必须亲手交到接头人手里。我那时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后来知道了?
后来猜到了。何蔚闭眼,实验室炸了,死了三个人。我在报纸上看到新闻,手里的杯子都摔了。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眼神里有什么碎了。
我罪大恶极。怎么判我都认。
十秒预警电话,是何蔚主动提的。
有一次,他们让我去取一份东西。他回忆着,眉头紧皱,出发前十分钟,接到一个电话。接起来没人说话,只有一个老头的声音,念了一句话。
什么话?
归元者,血脉溯源,万法归宗。
纪斯密立刻把录音发给爱丽丝——技术司频谱分析专家。三小时后,结果出来。
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厉温。
杨德胜拿着报告找到厉温时,老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藤椅,薄毯,热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退休老人。
厉老。杨德胜把报告放在小桌上,这个电话,是您打的?
厉温瞥了眼报告,没说话。
您为什么提醒他?杨德胜不解,何蔚是暗桩,是敌人。您放跑他,等于放虎归山。
厉温喝了口茶,热气模糊了脸。
那声咳嗽,不是不小心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