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在撤场的时候体验过靠边站让别人先走的经验,看那群人挤挤攘攘看得正热闹的弥真转过头来—— 一眼就看到蒋仲元俯下身来,那张斯斯文文、勉强算的白净的脸无限靠近。 弥真直接偏了偏头。 那个吻落了空,蹭过发梢,什么都没碰着。 蒋仲元僵在原地。 花了一秒从错愕中醒过神来搞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弥真直起身,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你挺着急啊?” 他偏过脸看他,眨眨眼,朦胧的月光中,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当我什么了?” 蒋仲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扶眼镜的手都在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样孟浪的事。 方才那一瞬究竟是被什么冲昏了头,他自己都说不清。 “我、我……”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弥真靠着身后的柱子,笑嘻嘻的问他:“你不是号称少爷还准备带我回蒋家么,光说的好听就要从我这拿走便宜,哪有这么好的事?” 蒋仲元恍然,一边觉得难过,一边又觉得他确实说的有道理,于是犹豫的嗫嚅了下,抬起手欲碰微微弯起弥真的唇角—— 不知道怎么的,打从刚才去完洗手间回来,他的唇色好像就比之前深了些…… 当然了。 这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夜深了,一些视觉上的错觉。 蒋仲元狠下心道:“下周我父亲过寿……” 也就在这时—— 一股烟味飘了过来。 那味道蒋仲元有些熟悉,并不是本地烟摊上那种呛人的劣质烟丝,英国卷烟总是气味更冽,烟丝燃烧起来更醇厚…… 蒋仲元认得这个味道,还是因为他们办公室里有位被贵夫人养着的小开抽过,一包就要他三分之一的月薪,抽的时候还要炫耀似的把烟盒摆在桌上给人看。 他愣怔着,下意识地循着那味道抬起了头。 三楼,中央那间包厢的窗子开着。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一手搭着窗沿,一手夹着烟,正低着头,往下看着他们。 漆黑如墨的鹰眸与他四目相对,不期而遇。 蒋仲元吓了一跳,浑然不知那男人什么时候在那又看了多久,但对方似乎丝毫没有撞破他人暧昧的窘迫,只是慢慢地吐出一股烟来。 白雾腾起,模糊了男人的面容。 蒋仲元只感到莫名地一阵心惊。 义薄云天与将他睡了 自从一同去了戏梦园,蒋仲元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来找弥真来得越发频繁了。 他隔三差五地就往码头跑,有时是晌午,有时是傍晚,站在门外头也不敢唐突了似的,探着头往里张望,看见弥真抬起头望见他了,点头首肯了,才敢进来。 “小真”“小真”一声声的叫着,着了魔般。 请吃饭,邀跳舞,那些个年轻人月下压马路的罗曼蒂克再也没做过,他只晓得砸钱—— 还给弥真买过一件衬衫。 那衬衫是洋行里的货,弥真拿在手里掂了掂,一眼就看出料子是最次的那种,可蒋仲元买这么一件,怕是又要吃半个月的白水面,他满脸不耐烦的塞回给蒋仲元,说自己穿不惯,让他退了。 蒋仲元以为他是觉得这样的贵货不合适出现在码头。 弥真是觉得这样半洋不土的料子只是个样子货,把洋货捂得严严实实的款式和粗料子闷热不透气的缺点二者相结合,他才不受那个罪—— 而且他心虚,实在是不想又欠蒋仲元一笔。 蒋仲元窘迫的去将衬衫退了。 弥真做这一切时候都毫无遮掩,都被楼子将看在眼里。 楼子早就觉得小真不是正经营生的,来码头上估计也不会老实—— 也不怪他这么想。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啦,当下最多的就是这一类年轻人:生得好,嘴又甜,贪图享受,一心想着不劳而获,谁给好处就跟谁笑,对待老实人么又习惯性的吊着,不想负责又想从这种人身上刮下最后一层油来。 这一日晌午,蒋仲元又来了。 拎着一包点心,还是济和楼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扶着眼镜,小心翼翼地问:“小真,晚上有空么?我知道一家……” “没空。” “那明日——” “也没空。” 蒋仲元站了一会儿,把点心放下,讪讪地走了。 楼子从门后头探出脑袋来,啧了一声。 “哎,我说?”他凑过来,一屁股坐到桌上,“你说说看,前段时间不都消停了吗,这蒋仲元怎么又缠上你了?” 弥真拆开那包点心,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这年头最叫人相信的谎言就是真假半掺,所以他嚼着吃的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含糊道:“上回在长河赌坊,我伺候大人物时叫他撞见了。” 楼子“哦”了声:“然后呢?” “然后就不依不饶了呗。”弥真咽下那口糕,一脸嫌烦,“天天来,跟催命似的。” 楼子”嘿”了一声。 ——果然。 他心中这些日子的揣测这下子彻底坐实了:伺候大人物么,哈,果然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天天穷得要死到码头上赚这仨瓜俩枣的,还天天穿得整整齐齐,手上没老茧,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盆清水,一天换三回,碰着什么旧文件有些脏就要洗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少爷呢! 嘿嘿,可不就是“少爷”。 “那你还去赌坊啊?”楼子故意问,“你去长河赌坊自己玩么,那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玩得起的?” “玩啊,难道就光看着主顾输赢吗,但最近不去了。”弥真又抓了块糕点往嘴巴里塞,两手一摊,理直气壮,“没钱咯。” 楼子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从桌上跳下来,一把拽住弥真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是那种憋了许久、终于逮着机会的兴奋:“缺钱么你,早说啊!” 他摇晃着弥真:“今晚哥带你去发财,你得了钱财,二一添作五,分我三层就行,就当是你的买路钱。” …… 弥真晚饭后去找了一趟孔世容。 长河赌坊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骰盅声和大厅赌客较劲呐喊声此起彼伏,办公室里倒是光线偏暗,夕阳的余晖照不进来般,长榻后忙着吞云吐雾的男人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弥真进了门,踢了鞋爬上了长榻,只说了句:“少抽。” 作为被非儿子莫名其妙管教的老子,孔世容只是掀了掀眼皮子,没叫这逾越的小兔崽子滚下去。 目光在他白袜子上扫过,淡道:“又不是大烟,盼着我死的人还得等等。” 弥真不说话,上了塌子也没敢立刻凑上去,那上面躺着的是孔世容还是孔连鹤他心中还有点逼数,便拿起了茶具规规矩矩的替孔世容沏茶。 孔世容也不着急,看着他挑茶烧水,做的不算顶顶熟练,胜在一个看着顺心。 “码头上认识的人今晚要带我去‘见世面‘。” 弥真缓缓说完,孔世容这才懒洋洋地“哦”了声,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两秒,他突然搁了烟杆子,整个人向后靠进塌子上柔软的枕头里。 “然后呢?” “哪里有什么‘然后‘,码头上天黑了后的那些事,这些日子我我隐约能听见一些,这会儿塑造了个爱财又贪享荣华富贵的人设——” “本来不是么?” 孔世容嗤笑一声,弥真心想着要是孔连鹤他已经上脚踹那张端得高高在上的嘴脸了,可惜他不敢,只好放下茶杯,可怜巴巴的望着。 孔世容完全不心虚,只被这装模作样的模样看得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嗤嗤嗤地笑着,才听见少年没法子似的在旁边道:“今晚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着去,我不想只是看着,看完了再回来……那样的话,本不必等那么久。” 房间里静了几秒。 孔世容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示意弥真到自己身边来。 弥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那塌子上的小茶几上挪开,真正像个小太监似的洗耳恭听的模样,往孔世容那边靠——后者就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半倚在自己怀里。 掌心隔着衣料贴着腰侧,温度不高,存在感却是叫人不容置疑。 “道上的事,无非四个字——” 孔世容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低了低头,冰凉的薄唇像蛇游过少年的耳尖,声音很慢,感受到怀中人敏感地浑身僵硬。 “忠、义、权、色。” 弥真微微皱眉,似懂非懂。 孔世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顺着腰线往上,指腹缓慢地揉过少年颈部的轮廓,看了看,干干净净的没有些不该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