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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页(第1页)

办公桌后,少年正借着报纸上的油墨味,昏昏欲睡。  外头船只出港、入港的汽笛声和海浪声压过蝉鸣,天气不能痛痛快快的凉下去,秋老虎的热混着这些嘈杂,弥真简直心生烦躁。  只觉得困,睡又睡不着,弥真在报纸下发出第八次“啧”的咂舌音时——  “出事啦!小真!出事啦!”  办公室的门“哐”地被人撞开。  楼子一头闯了进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兴奋得发亮,“小真,快来啊,出事啦!快走快走,看热闹去!”  弥真被吓了一跳,报纸从脸上滑下来,落到胸口……  他慢吞吞地把腿放下来,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怎么了?”  “码头上要打起来了!”  “又要打起来了?”  弥真愣了一下——  这可稀奇。  自打日本军舰入港又当日离港后,北城这些日子安分得很。  一些人出于一腔热血、大搞民族团结氛围,平日那些小心思暂时收起来,做事规规矩矩,光明磊落;  另一些心中有鬼的,则是都夹着尾巴做人,卑躬屈膝,低调做事。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有小半个月,弥真都觉得再这么下去北城要拿今年的模范城市锦旗(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怎么,这就突然又憋不住啦?  出于好奇也处于实在是无聊的要长草,弥真跟着楼子屁股后头看热闹去了。  码头上果然围了一大圈人。  脚夫、船工、卖水的还有一些好像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工就天天满街溜达的闲汉,黑压压聚集在栈桥那一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喧哗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  弥真挤到人群前头,踮起脚往里看——  只见栈桥边泊着一艘货船,船身上还挂着吃水线的痕迹,显然是刚靠岸不久,而甲板上同跳板边,两拨人各据一方,面对面地对峙着。  甲板上那些穿着的深红色短打一看就是安平堂的人,个个算是面由心生似的,长得凶神恶煞。  蒋金奎站在他们后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另一边么,倒不用猜是哪方势力,孔掌舵的管家公徐锦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得一身青色短褂,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立在跳板口,把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烦请让让,容徐某叫人开箱。”  徐锦个笑面虎乐呵呵的,客客气气,“例行验货,奎爷行行好,行个方便。”  “例行验货?”  蒋金奎气得脸都青了,他妈的这个该死的徐锦,一幅没事的人一样,上次就是他面不改色的叫手下人真开枪打死了他香堂上两个还没挂字的小兄弟——  那两人家里跑到他安平堂门口哭丧哭了快小半个月,直到他一顿大出血的又添了安葬费才满意离开!  新仇旧恨,蒋金奎恨得牙痒痒,指着徐锦的鼻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姓徐的,妈了个叉的你给老子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啪”地掏出一沓文书,抖开来,几乎要糊到徐锦脸上:“舶来的洋烟,雪茄!海关早报备过了!这是审批文件,这是缴税凭单,这是放行的批条——白纸黑字,红戳子按着,一样不缺!”  他吼得声嘶力竭:“规规矩矩的正经货!你凭什么拦我的船?!”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要说这蒋金奎一副应激得快暴毙的样子,实在是有迹可循。  先前光是闹到巡捕房甚至是海关缉私处的就已经有两回,一回是一船的洋酒一夜之间变作一船海鲜,另一回更过分,掏空了供上纸人,还把卸货的吓得半死……  蒋金奎呕得要死,偏偏确实屁股不干净,只能吃了那个闷亏。  可这回这一船货文书齐全,正儿八经从法兰西进的洋烟和雪茄,船刚进了港,正要正常卸货,徐锦又他娘的来了。  而此时此刻,徐副管脸上的笑意一分没减,慢条斯理地说:“奎爷息怒呀,文书是文书,验货是验货——这码头上近来不太平,什么货都有人往里夹带,掌舵吩咐了,抽船调验,不分亲疏。”  “不分亲疏?”蒋金奎冷笑,“那我怎么没瞧见你们去验别家的船?”  “今日轮到您了。”  “放屁!”  蒋金奎猛地往前一步,面前的人让开,让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徐锦胸口上:“孔世容和我是一辈的人!我蒋金奎在这码头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给人擦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船?!”  四下里霎时静了一瞬。  徐锦垂着眼,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躲开了蒋金奎的手指,冲身后自己带来的人扬扬下巴——  “开箱吧。”  “我看谁敢?!”  蒋金奎一声爆喝,在他身后,几个安平的人便拔了枪,徐锦脸色一变。  眼瞧着气氛剑拔弩张,吃瓜群众兴奋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楼子拧着弥真的胳膊,恨不得凑到他们面前吃瓜——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了。  那些原本踮着脚看热闹的人,从最外围开始出现了个缺口,如潮水冲过沙沟,沙砾两边让,最开始只是让出一条通道来,最后从码头那头一直延伸到栈桥边上,就变成了被摩西分开的海。  道路的尽头,孔连鹤走了过来。  男人身着深色的中式长衫,两手背在身后,身后跟着几个人,脚步不疾不徐。  日头正毒,江风把他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面不改色如读不懂空气中的肃杀,来到混乱的中心。  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举着枪的安平堂成员,后者恐怕自己都没整明白什么回事,胳膊就慢慢放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海浪与轮船汽笛声悠长。  “奎爷。”  孔连鹤开了口,语气慢慢悠悠,倒是有了孔世容那个阴阳怪七分像。  “这是急什么?”  蒋金奎道:“什么急什么,孔连鹤,你手底下的人拦我的船!”  “拦?”  孔连鹤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码头例行抽调船货缉私,天天都有啊,前日验的是通远行的三条船,昨日验的是我孔家自己的两条,今日轮到奎爷了。”  他顿了顿,笑意不改,“您若是没问题,自然查过就放过您。”  蒋金奎被这一句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半晌,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冒三丈地嚷了起来:“放屁!我这一船东西金贵!从法兰西一路上小心翼翼!你们码头上这些人粗手粗脚,一箱一箱地翻,碰断了一根雪茄那都是钱,折了包装还怎么出货?这损失谁赔我?”  孔连鹤“哦”了一声,像是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怕手底下人不仔细。”  他抬起手,往身后随意地伸了一伸,“那正巧,孔某今日无事,也在这儿监着手底下的人办事作风,看看他们怎么个不仔细,惹得奎爷开个箱都如临大敌。”  话音落地,身后立刻有个码头工快步上前,递上一把撬钉用的铁器。  孔连鹤接了过来。  他从长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手套戴上,戴好了在碗口处将皮拉至贴合,才慢条犀利地扣好腕口的暗扣。  上百双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眼睁睁瞅着男人弯下腰去,亲手开一口木箱。  那件深色长衫的下摆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了下去,扫过甲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他单膝微屈,一手按住箱盖,另一手把那铁器的扁头精准地卡进箱沿的缝隙里,手腕一沉,只听见“咔”的一声。  箱钉松了。  三下五除二,男人的动作干脆利落,箱沿那一圈钉子应声而起,是常年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人才有的娴熟——  真正花了大把时间,亲力亲为地在码头上做过这些糙活的人,才能把这活儿做得这样利落。  蒋金奎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拦得住徐锦,却拦不住孔连鹤。  只见此时此刻,撬完了钉子的孔连鹤直起半个身子,抬起厚重的长靴,靴尖往箱盖底下一撩……  沉重的木盖翻了过去,尘土与木屑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男人重新弯下腰,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探进箱子里去,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扫,将把上头盖着的刨花和油纸拂开。  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孔连鹤垂着眼,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蒋金奎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  孔连鹤把手从箱子里收了回来,他站起身,把手套上沾的木屑掸掉,还没有开口——  身后一个人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海关的报关单。  孔连鹤接过来,长长的睫毛敛下,而后难得瞥了一眼身后递上报关单的人,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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