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连鹤是不会有心情教训他的。 正如那晚杀了野边度,那日杀了高山红,这些最终不了了之的事,摆到孔连鹤跟前时,他好像都是第一时间很有空的将闯祸的人拖过来先揍一顿—— 正如现在,男人也很有空的站在这。 对着他冷嘲热讽,讲风凉话。 “大哥?” 弥真“啪”地一下,又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去了,“你不要吓唬我了,这是能用来开玩笑的吗,你同我讲实话,这件事其实你是不是有解决的办法?” 孔连鹤睨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办法?” “你有办法。” 弥真看到了希望,那双失神的眼瞬间点亮了。 漂亮的黑发少年坐在沙发上,跟王八似的脖子伸得老长,他扒着沙发边缘,手脚并用的越过沙发,往男人身上爬。 “你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若这北城三日后就要被日本人的军舰压城,你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吗?你才不会有闲心跟我说什么‘我早告诉过你’!” 休息室里静了一瞬。 彼时弥真已经跟猴儿似的重新爬到了孔连鹤的身上。 孔连鹤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想:这么不要脸的孩子是谁教养出来的? 弥真见他不说话,急了,又凑过去,亲了亲大哥的唇角,催促:“大哥?” 孔连鹤:“。” 岂止不要脸,是厚颜无耻。 “我说了,我不会帮你的。”他缓缓开口。 “大哥。” “不帮。” 弥真盯着男人那张无情铁血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说:“你不帮我,那我只好死给你看了。” 他话语刚落,孔连鹤的动作极快。 那原本自然垂落于身侧的手,转瞬间,两根手指庸碌捏住了弥真的唇瓣,剩下三分指尖则充满了压迫感的抵在他面颊一侧——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脸戳烂。 唇上死死捏住的指尖一松,紧接着食指撬开了少年的唇,轻而易举的逼迫他张开嘴,修长指尖探进去摸索到那条方才还在胡说八道的舌头,粗暴的压了下去。 弥真痛得呜咽了一声,仰着头,被那只手钳得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含混破碎的声音,唾液沿着男人的掌心一路淌下来。 孔连鹤垂着眼,那张脸上毫无情绪,冰冷的几乎像一块从寒潭千尺下捞上来的钢铁。 “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这种话。” …… 十分钟后。 弥真挂在孔连鹤的身上,男人伸手掰他的手他就抱的越发的紧。 感觉到埋在自己怀里的人呼吸越发的灼热,孔连鹤转而去抚他的背——果不其然,那佝偻着的背在无声的颤抖,少年的脸贴到了他的脖子上,滚烫的吓人。 孔连鹤将他从自己脖子上拽下来,改成将人打横抱起来抱在自己的怀里,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若无骨的靠在他怀里。 “大哥。” 怀里传来虚弱的声音,“告诉我,还有救。” 几息沉默,怀中的人像死去了似的变得越发的沉甸甸,孔连鹤低下头看了眼,休息室内昏暗的烛火摇曳着烛光,少年的脸上晶莹一片都是惧怕的泪水。 他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愤怒之间的气音,想要警告他不要这样耍赖。 “还有救。” 但他说,“别哭了。” …… 这是一个不眠夜。 孔连鹤提溜着弥真回到孔公馆已经是后半夜,孔世容还没睡,站在二楼弯腰看着两个儿子——一个真的,一个假的进屋来,一张平日里笑眯眯的脸上此时倒是不笑了,一张脸只写着咎由自取。 他把着手中的核桃。 孔连鹤抬头同他对视,将怀中横抱着的人放在沙发上,后者立刻翻滚了下爬起来缩在沙发一角,一双眼睛通红得像是得了病,谁走近他也不敢抬头。 “你恐吓他什么了?”孔世容好奇的问。 “我说三日内日军必派战舰入港。”孔连鹤淡道。 “哦。”孔世容说,“那不是实话么?” 毫无同理心的说完这话,眼睁睁瞅着沙发上蜷缩着的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蜷缩了下,孔连鹤已经快速上了二楼,打了几通电话,然后就同孔世容进了书房。 大门开了两回。 先是谢承循,后是谢承安。 最近法租界并不安生,身份敏感的人一死再死,谢理事忙得脚不沾地的陪着日本人抓凶手,抓到后半夜除了一套带血的女服务生衣服发现在后巷毛都没发现一根…… 好不容易收队回了家,屁股没坐热,就到孔连鹤的电话—— 说实话,深夜的电话确实比鬼还吓人。 孔掌舵开口第一句就让谢承安想把电话线拔了,却还是不得不把刚脱的外套穿上再次踏着月色出门。 此时此刻进屋,先脱了外套递给下人,站在玄关处,谢承安抬眼往沙发那处扫了一眼。 “十八年前知道有今日,”他淡淡道,“我就给你扔海里。” 弥真缩了缩脖子。 “别吓唬他了。” 紧跟着谢承安后面进来的谢承循在旁边说。 谢承安转过头来,那张与弟弟一模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他没说你吗?谢承循,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谢承循的声音,沙发上卷成一团的刺猬终于肯抬头,小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入的擦屁股大队。”谢承安语气平静地回答,“没人通知我,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在编队了。” 二楼传来动静。 书房的门开了,里面烟雾缭绕的跟仙境似的,孔连鹤站在楼梯口,勾首往下看了一眼,叫了声:“谢理事。” 谢承安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位罪魁祸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响,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脚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弥真抬起头,正撞上谢承循的视线。 那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肩背松松地靠着沙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是小舅舅的错。”谢承循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说,“没事的,不过是提前揭了伤疤,我们总是迟早要面对。” …… 关志国被刺杀第二日。 《北城日报》头版加粗的黑字,把整座城都惊动了。 “快报!快报!新京政府特派代表昨夜遇刺身亡!” 报童在街口扯着嗓子叫卖,一叠报纸不到晌午就抢空了,学校、茶楼里、澡堂里,甚至是戏园子里,但凡是有人能看的懂字的地方,几乎人人手上都攥着一份,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地看。 这一看不要紧,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只见那报道写得绘声绘色,从遇刺的经过、宝嘉酒店的接风宴,到凶手不知所踪,一路往前追溯—— 最后追到这位关委员的来路。 追到他所代表的那个“新京政府”,追到那个政府是如何在东北的土地上被扶起来的,追到它与日本之间暧昧关系…… 末了,拟稿人在最后留下一个疑问:这样一位特殊身份的代表,此番起来北城,究竟是来谈什么的? 名义上,是港口贸易合作。 ——实则,他可能带来了一份日租界的确立文件。 那报纸是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直接摊在了码头边脚夫、码头工人聚集的茶桌上,一圈人围着,有识字的高声念,不识字的伸长了脖子听。 这一念,北城的老百姓才懵里懵懂地被迫弄明白了好些事情—— 这是民国二十二年,初秋,距离东北那边出现新政府不过一年,全国各地甚至并不是所有的老百姓知道、关心这件事,直到今日,他们才懂得:啊?千里之外,山的那边,居然还有这么个“新京政府”。 新京政府派了个人来,想在北城搞日租界。 租界这东西,北城人是见惯了的,英租界、法租界,早些年就划下了,存在在那,总觉得是前人惹下来的债—— 地又不是从他们手里丢的。 租界么,洋人在里头过洋人的日子,华国人在外头过华国人的日子,虽说憋屈,日子久了,倒也麻木。 可当茶楼里那位念报的先生念到”新京政府”“关东军”“港口、驻军、行政管辖”这几个词的时候,底下听着的人,一个一个地,脸色变了。 “等等?” 有人打断了念报的,“什么意思,港口都要,驻军也要,管着地面上的事也要……这不就是要日租界吗?” 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包的老脚夫,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磕,唉声叹气:“又要从北城割下一块肉么?” 茶楼里霎时静了。 这一整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码头工棚,那份报纸被人翻来覆去地传阅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