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最初的故事(三)
人们通常情况下不会毫无缘由地憎恶一个素未谋面之人,除非这个人侵害了他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祁离深逃离祁家,又从神经病院跑到玺家老宅,总算与他朝思暮想的玺厌图相遇了,但眼前的玺厌图却并非如之前那般完好无损。
祁离深当然知道,他的南木是健健康康的,哪里都不可能需要截肢。
他的腿被砍掉,是因为玺季风也同样恨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恨他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快要夺走自己唯一的血脉。
可这和玺厌图又有什麽关系?真恨自己,为什麽不是来找自己当面对峙,为什麽要切掉玺厌图的腿?
就因为玺厌图是玺季风的儿子,所以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该是玺季风赠与的。连同玺厌图的健康与生病也是如此。
回想起曾经,玺厌图曾向祁离深幻想过,表示倘若有机会逃离那个禁锢他自由的场所,他渴望前往广袤无垠的草原漫步,亲身领略哈图所见过的壮丽景致,仰望那片湛蓝如宝石般的天空以及洁白如雪的云朵。
然而此刻,对于玺厌图而言,能否挣脱这全新的樊笼都充满了未知之数。
或许是由于未经麻醉便实施的截肢手术带来的剧痛实在过于剧烈,令玺厌图难以承受和适应,致使他直至如今依然面色苍白如纸,紧闭双眼昏睡不醒。
若非能够察觉到他胸膛处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祁离深恐怕会误以为他已然遭受折磨而命丧黄泉。
紧紧握住玺厌图那只略显冰凉的手掌,祁离深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一声声饱含愧疚的“对不起”。
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接连不断地滴落于玺厌图的手心之中,很快便将其浸润得潮湿一片。
上一回见到祁离深如此这般痛哭流涕,仿佛还是在他母亲与世长辞之时。
或许是因为祁离深实在太过吵闹,原本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中的玺厌图,那紧闭着的眼皮竟然开始微微跳动起来。
祁离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对于旁人而言可能稍纵即逝的细微变化,仿佛这一瞬间就是整个世界的焦点所在。
他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俯身趴在玺厌图的胸膛之上,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南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祁离深从未觉得自己的耐心这麽好,等待又如此令人心焦。
许久,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地丶微微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祁离深见状,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是落了地,整个人也随之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在看见面前之人时,玺厌图还愣了愣,似乎以为这是什麽幻觉,可他仔细看了许久,这幻觉也没有消失,那就代表了真实。
“你来了……”玺厌图的声音沙哑响起,与往日里那平静如水的语调截然不同。此刻听起来,其中蕴含的只有无尽的虚弱,让人更加心疼。
祁离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痛难忍。
他简直不敢去想象,眼前这个曾经在神经病院里也那麽坚强的人,究竟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折磨,才能变成如今这般憔悴的模样。
他甚至宁愿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丶承受着身体和心灵双重创伤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哪怕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为什麽要这麽对他的南木啊?
“怎麽哭了?”玺厌图艰难地擡起手臂,想要替祁离深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然而,仅仅只是这麽一个轻微的动作,却引发了来自他腿部截肢处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只见他那原本好看的面容瞬间因痛苦而变得扭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祁离深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按住玺厌图的肩膀,柔声哄劝道:“很痛吧?千万别乱动了,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的,南木,你好好休息,等你……等你再好些,我带你走。”
玺厌图却是答非所问看着自己下半身空空荡荡的双腿,“完全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啊,止痛药看来没什麽特别大的用处……也算一段奇特的人生经历了。”
哪怕玺厌图听起来仿佛是在苦中作乐,但落在祁离深耳里,他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一座大山压着般,喘不过气来。
玺厌图没理会祁离深的心疼,直接强行坐起身来,身上牵住祁离深的手。
“今天走吧,祁离深,带我走,这里不是我的家,带我去只有我和你的家。”
他看向祁离深的眼睛实在是太虔诚了,就像是在邀请祁离深参加一个浪漫的舞会一般。
可现实的真实情况,是两个被逼到走投无路,不想被杀死在这囚笼的少年。
离开吧,离开就有新的开始了,离开就可以不被任何人以爱或者亲情之名谋杀了。
看着玺厌图的眼睛,祁离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算他想要玺厌图修养到断肢好一些再离开,但玺厌图自己也是不愿意的,他宁愿顶着这疼痛,他也想和祁离深一起逃走。
于是祁离深只能回答:“好。”
在房门被打开时,祁离深看见了那个带他进玺家老宅的少年,他似乎一直抱着一堆药品在门口守着,也不知道两个人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看着被祁离深背在背上的玺厌图,少年欲言又止了几秒,还是递给祁离深一把车钥匙,还有玺厌图的身份证件和一本日记本,然後眼神示意着祁离深跟他走。
少年没法给他们留钱,因为玺季风一定会通过那钱的消费记录找到他们的踪迹,但好在祁离深口袋里除了他自己的证件,还有就是他妈留给他的财産。
玺厌图相信这少年,那祁离深也就相信他。更何况,少年已经帮过祁离深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