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咬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知羞。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地响。长孙皇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坊墙。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晚来,本来是要请魏叔玉入宫。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提入宫的事。
不对,她提了。是他没答应,还是答应了?
这个滑头。
长孙皇后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至少他没有一口回绝,至少他答应了去看看。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小混蛋吃软不吃硬,她今天已经软到了极点,连脸面都豁出去了,不怕他不心软。
车驾驶入太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子时。长孙皇后下了马车,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斗篷,径直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又停住了。
“陛下方才可曾服药?”她问身后的宫女。
“回娘娘,陛下酉时服过一剂,之后便一直昏睡着。”
长孙皇后点点头。她站在宫道的岔路口,左边是立政殿,右边是李世民的寝殿。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往李世民的寝殿走去。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烛火挑得很暗,只留了两盏,照得殿内影影绰绰。
李世民躺在龙床上,半边身子盖着锦被,另半边露在外面。
那是偏瘫的半边,太医说要多按摩,以免肌肉萎缩。
长孙皇后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他苍老很多。
在太原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何等英武的模样。策马扬鞭,意气风,一双眼睛里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可现在躺在她面前的,半边脸垮着、嘴角歪斜。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一片。
长孙皇后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了。
他目光浑浊,嘴张了张,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长孙皇后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去…去找…他……”
“臣妾已经去过了。”
“来…来不来?”
长孙皇后顿了顿“二郎放心,玉儿他答应入宫。”
李世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还能动的手猛地攥住被角,青筋暴起。
他想说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串音节,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呜咽。
长孙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害怕。
害怕魏叔玉不来,更害怕魏叔玉来后却说治不了。
堂堂大唐天子,天可汗,此刻像个无助的孩童一样。死死攥着被角,眼眶里蓄满浑浊的泪水。
长孙皇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怜悯,有心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快意。
这些年他宠幸年轻嫔妃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听信方士谗言、服食丹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疏远她、冷落她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孙皇后就把它压了下去。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他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长孙氏。
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二郎放心,玉儿会来的。他既然说可以来看看,就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