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楼渠部的哨兵几乎是在寒纥部跑的,他自己都能感到那些来后面戏谑的目光。
派出去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回营地时,白牙正在伤兵帐篷里。
帐内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
几个妇人在伤员之间穿梭,用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草药不够了,就用烧红的铁器烫伤口止血,这是最古老的办法,疼是疼了点,但能活命。
哨兵就是在这时冲到她面前的。
满脸是汗,手指北方。
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来了。。。寒纥部。。。寒纥部来了!”
“打着白底黑纹旗,灰白色的马,至少千骑,后面还有步卒。”
白牙让人递了一碗水,让他喝下去。
两碗水之后,哨兵把看到的情况说清楚了,黑压压一片,最少一千五百左右。
行军毫不遮掩,白日行军时大张旗鼓,夜里扎营时篝火连绵,根本不在乎被楼渠部发现。
白牙让他下去休息,然后独自走回大帐。
路过营地中央时,她看见几个老妇人正蹲在篝火边低声议论。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得到,白格上次议事的那些话,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
白牙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上次互市的账本。
那张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卷起的纸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皮上。
那个商队的老掌柜教她记账时说,账本这东西,记的不是数字,是活路。
每一笔进账,都是部落多活一天的凭据。
现在账本上的数字告诉她,楼渠部的存粮倒是还够。
经过两次互市,加上自己内部的存粮,能顶几月,再交易几次,这一年就能安稳过去了。
但现在不是吃的问题,是能打仗的战士仅不到两千,这还是加上了能骑马的孩子和女人。
白枭的左臂还在渗血,白格脸上的刀疤还没有拆线,而寒纥部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她想到父亲死的那天,父亲被铁鹞部左贤王的人围住,身中七箭,死之前对她说了一句话:活下去,保住楼渠部。
这八个字她记了十几年。
保住楼渠部,保住父亲的楼渠部,保住这个还活着的楼渠部。
她闭上眼睛,那个汉人首领的样子浮上来。
他站在河滩上,身后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兽虚影,几百骑黑甲骑兵在他身后列阵,是她见过最强悍的军队,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解下腰间那把直刀,横放在膝上。
这把刀跟了她十六年,这是父亲的到,她接过这把刀,也接过了楼渠部。
那时,楼渠部还有五千多人,牛羊满山,战马成群。
十几年后,楼渠部只剩下三千多人,只剩下山谷里那口灵泉和那片人参还值钱。
她守了十几年,守到现在,守不住了。
她把刀拔出鞘,刀身映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