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冰化。
站长笑他:“冰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变成水吗?”
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想想,冰化当然好看——那是冬天松手的样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敬的电话。
吴良友接起来,刘敬的声音有些急促:“吴省长,您现在方便吗?专案组那边来了个通知,说要调阅信达所全部的客户业务档案,包括一些还没有列入调查范围的企业。我拿不准要不要全部交出去。”
吴良友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河面上正在漂流的一块碎冰上。
那块冰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表面已经融得很薄了,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冰层里的气泡和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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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顺着水流慢慢移动,忽然被一道小小的漩涡卷了一下,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又继续往下游漂去。
“交。全部交。专案组要什么就交什么,不要打折扣。”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那些档案里有什么问题,他们查出来比我们查出来好。藏着掖着,最后吃亏的是自己。刘局长,你要相信纪委的判断力。我们交出去的东西越完整,他们就越能看清全貌。如果他们查到我们没有掌握的东西,那说明我们的前期工作做得不够——这也不是坏事,早暴露比晚暴露强。”
刘敬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吴省长,还有一件事。老刘女儿刘芳名下的那套房子,就在财政厅对面的那个小区里,已经被专案组查封了。赵宏也被限制出境了。专案组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吴良友握着手机,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漂移的碎冰。
老刘的女儿被查封财产、女婿被限制出境——
这意味着专案组已经从外围开始收网了。
赵宏和刘芳就是老刘的粮道,粮道一断,老刘再怎么老谋深算也不可能继续躲在幕后纹丝不动。
吴良友忽然想起冯书记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
“女儿女婿的问题查实了,老子自然坐不住。我们等他自己动。”
现在看来,专案组的确是在用围城战术,不直接攻城,先把城外的粮道断了。
“我知道了。你继续配合专案组,有什么新进展及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石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碎冰已经漂过大半了,只有零星的几块还在缓慢移动。
天色开始暗下来,西边的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河面被落日照得波光粼粼。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钓鱼老人的身边时,老人已经收竿了,正在整理渔具。
红色塑料桶里的鱼比刚才多了几条,有一条稍大的鲫鱼在桶里扑腾着,溅出几朵水花。
老人看见他,又笑了一下:“开春的鲫鱼最鲜。回去煮汤,放两片姜,一点盐,撒几粒葱花,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咽下去。”
吴良友笑了笑,说:“您老好手艺。”
老人摆摆手:“什么好手艺,就是会吃。人活一辈子,吃是第一要紧的事。当官的也好,老百姓也好,一碗热汤下肚,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吴良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老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一圈圈地漾开。
回省政府的路上,他让司机绕了一段路,经过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最先开工的那段护坡。
当时这里是一片灰黑色的矿渣堆积区,寸草不生,经过治理后如今已经铺了草皮,种了几排耐重金属的本地树种。
虽然树还不高,但已经能看出成行成列的雏形了。
春天来的时候,那些草皮会返青,那些树苗会抽芽,再过几年,这里就是一片小型的生态林。
吴良友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走了几步。
草皮还没有完全返青,有些地方还露着灰褐色的土壤,但能看见一些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一个个小小的、翠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蹲下来,拨开一片枯草,看见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已经从地面钻了出来,叶片嫩得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叶片,柔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