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他在省城,赶不回来。让您改天再来。他说改天请你们吃饭,赔礼道歉。”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里毛。
在省城?骗鬼呢。
钱大勇一定是听到了白灵被抓的风声,躲起来了。
这个人比泥鳅还滑,比兔子还快,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洞里。
“好。你告诉钱大勇,省厅要对他矿上的非法开采行为进行调查。让他三天之内到省厅来接受询问。如果不来,我们就直接移交公安机关,申请逮捕。来了可能从轻,不来就从重。让他自己掂量。”
姑娘又拿起电话,把吴良友的话转述了一遍。
挂了电话,她的手在抖,手机都拿不稳,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说……说他知道了。他会去的。他说让你们放心。”
吴良友转身出了公司,对身后的警察说“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钱大勇一出现就控制住。另外两个人跟我去矿上。走。”
他们上了车,往山里开。
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和泥坑,车子颠得像筛糠,像骑马。
吴良友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植被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到处是裸露的黄土和碎石,像癞蛤蟆的皮,一块一块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又像腐烂的鸡蛋,又像化学品,呛得人想咳嗽,想吐。
吴良友摇上车窗,但那味道还是钻进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嗓子紧。
他用手捂住鼻子,但没用,那味道无孔不入。
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矿区。
吴良友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整个山头被挖掉了一半,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了一刀,像被怪兽咬了一口。
山坡上到处是坑洞和沟壑,有的深达几十米,像大地的伤口,像张着嘴的巨兽。
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矿坑边上,锈迹斑斑,履带上的泥还是湿的——显然最近还在作业,还在挖。
矿坑底部积着浑浊的水,颜色黄,散着刺鼻的气味,像尸水。
几个工棚散落在山坡上,用石棉瓦和油毛毡搭的,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要散架。
“这就是那个稀土矿?”吴良友问身边的警察,声音都有些变了。
“对。我们之前来查过,但进不来。钱大勇在路口设了卡,有专人把守,荷枪实弹,不是他们的人不让进。今天可能是听说白灵被抓了,把卡撤了,人也跑了。”警察说着,摇了摇头。
吴良友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从各个角度拍。
他沿着矿坑走了一圈,越走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这个矿的开采方式极其野蛮——他们把山体的表层全部挖掉,露出下面的矿石,然后用化学药剂浸泡,把稀土元素溶解出来。
这种方式成本低、见效快,来钱快,但对环境的破坏是毁灭性的,是断子绝孙的。
被挖过的山体永远无法恢复,被污染的土地永远无法耕种,被污染的水源永远无法饮用。
这些伤疤,一百年都长不好。
他走到矿坑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滩黄水。
水里没有任何生物,连蚊子都不在上面飞,连水草都不长。
他用手扇了扇气味,差点吐出来——那是化学品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刺鼻、恶心、让人头晕,像毒气。
“下游有村子吗?下面有没有人家?”他问警察。
“有。往下走两公里就是杨柳村,住着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他们喝的水就是从这条溪里取的,祖祖辈辈都喝这条溪的水。前几年还能喝,现在不行了,水是黄的,有一股怪味,喝了拉肚子。村里人只能从外面拉水喝,一车水五十块钱,很多人拉不起,只能喝井水,井水也是黄的,喝了还是拉肚子。”
吴良友站起身,看着那条从矿坑里流出去的小溪。
溪水是黄色的,像泥浆,两岸的草木都枯死了,光秃秃的,像冬天的荒野,像沙漠。
他想起父亲——父亲就是在矿上死的,死在矿井里。
如果父亲活着,看到这些,会说什么?大概会骂娘吧,大概会抡起扁担打人吧。
他骂了一辈子黑心矿主,恨了一辈子黑心矿主,最后却死在他们手里。
“走。去村里看看。去看看那些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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