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扬州最大的“广源号”钱庄后堂。
杜衡之的管家刘三急得满头大汗,将那枚象征着盐运司最高权力的私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掌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大人说了,只要五万两!三天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三指着桌上的印信,唾沫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可是盐运司的印信!见印如见官,难道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那王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对那枚平日里大家都得供着的印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起。
相反,他眉头微皱,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用扇骨的一端抵住那枚印信,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充满嫌恶地将其一点点拨回了刘三面前。
“哎哟,来人呐。”
王掌柜甚至没看刘三一眼,只对着身旁的小伙计扬了扬下巴:“拿块湿布来,把这桌案好好擦擦,别坏了咱们店里的财运。”
“你——!”
刘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刘管家,消消气,生意归生意。”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却冰冷的假笑:
“非是小号不借,实在如今这世道……盐运司的信誉,它不值钱了啊。”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堂:“您听听,全城的商户都疯了似的来取现银。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风险。今儿个行里有了新规矩,凡是拿盐运司的票子或者印信来兑钱的,那都得——折色。”
“折色?!”刘三咬着牙,“折多少?九折?还是九五折?我告诉你,顶多……”
“九折?”
王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恰在此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伙计高声报牌的声音。
王掌柜侧耳听了听,随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刘三,伸出的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刘管家,您这话若是刚进门时说,或许还能是个九折。”
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挂出的新水牌,语气凉薄得如同一盆冰水:
“可惜啊,您来晚了。就在刚才,苏家大掌柜传话下来,几大票号联手调了价。现在的行情是——”
“八五折。”
“什么?!八五折?!”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一百两银子瞬间少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王掌柜冷笑着收起折扇,“那您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
他凑近刘三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道: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盐运司的大门还不开,这行情怕是连八折都保不住了。”
“若是杜大人真急着用钱,要不您去别家问问?不过我估摸着……”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扬州的行市,怕是都一样。”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钱庄都不信盐运司了。
这消息若是传回盐运司门口那帮红了眼的盐户耳朵里,那就不止是砸门了,怕是要把杜衡之生吞活剥了!
“完了……”刘管家抓起桌上的印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下全完了……”
……
茶楼之上。
苏婉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商贾,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般,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对劲。”苏婉忽然低声道。
陆云裳正要去拿茶盏的手一顿:“怎么?”
“反应太奇怪了。”苏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陆大人,咱们这般闹腾,无非是想逼他拿现银出来平事。可杜衡之宁愿做那缩头乌龟,任由门外翻了天,竟连个出来安抚的大掌柜都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