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算是问对人了。”司机咧嘴一笑,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您别看我这人就是个开车的,这深圳的大街小巷,哪条街新开了什么馆子,哪家铺子卖的东西地道,我心里头,都有一本账。跑出租这行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腿勤、嘴勤、耳朵也灵。”
后座的牛大力,听见这话,忍不住探过脑袋,插了一句嘴:“师傅,那你说,俺们要是在这儿找房子,该往哪儿去?”
“那得看你们找什么样的房子。”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大个子,笑呵呵地答,“要是住个十天半个月,找个干净利索的招待所就中;要是长住,那就得看地段、看价钱、看手续了——哎,老板,您还没说,您这是要租多大的地界?”
“整栋的。”陈爱民淡淡地开口,“能住下两百来号人的。”
“两百来号人?!”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跟着顿了一下,心里头咂摸了一下——好家伙,这位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主儿,一开口就是整栋楼、两百号人,这是要办多大的事?
他再看向陈爱民的眼神,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郑重,连说话的语气,都放得恭敬了些:“那、那这可了不得。老板,您这事儿,还真就得找我这样的老跑腿的,一般人,还真给您指不明白。”
这话,陈爱民信。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太知道出租车司机这群人的分量了。他们天天泡在街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里雨里,把一座城市的角角落落都跑了个遍。
哪条巷子里藏着家苍蝇馆子,味道绝了;哪个菜市场的菜新鲜又便宜;哪片地方鱼龙混杂,晚上最好绕着走;哪家酒店看着气派、实则店大欺客,不能住——这些事,本地人未必说得清,可你随便拉住一个出租车司机,他能给你倒出一箩筐来。
本地人办事,外地人投亲,头一回到一座城,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最常问的,就是出租车司机。
问路,问他;吃饭,问他;住店,问他;就连哪儿的澡堂子水热、哪儿的理发馆手艺好,都能问他。一辆出租车,就是一座流动的活地图;一个老出租司机,就是这座城最接地气的百事通。
靠腿吃饭,靠嘴传话,靠耳朵听门道——这行当里,藏着整座城市的烟火和人心。
陈爱民是深有体会的。上辈子他头一回下南方,也是两眼一抹黑,出了火车站,就是靠着一个开出租的老哥,才找着落脚的地方,又靠着那位老哥的指点,摸清了哪条街能找活、哪片地界能容人。
往后这些年,他去过不少城市,每回到一个生地方,头一件事,就是先打一辆车,跟司机唠上一路——这一路的车钱,往往就能把一座城市的门道,听了个七八分。
有的司机话多,能从街东头说到街西头,把谁家铺子换了老板、哪片工地要开工,都给你倒个底朝天;有的司机话少,可问一句答一句,句句都在点子上,三言两语,就能点出这座城市最要紧的门道。
不管话多话少,这些天天在街上跑的人,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身上带着几分成色,是办事的还是要饭的,他们一眼就能掂量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这话得分两头说。
出租车司机是百事通不假,可这百事通里,也分好的、孬的。陈爱民后来见过太多的世道变化,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感慨——到了后来那些年,出租车这门行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慢慢地,竟被什么网约车挤兑得没了活路。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不得别人,一半的缘由,还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你想啊,这些开出租的,在这座城市里跑了一辈子,每条街、每条巷子都烂熟于心,哪儿近哪儿远,怎么走省钱、怎么走绕路,全在他们心里头装着。
按理说,这是吃饭的本事,可有些人,偏偏把这本事用歪了——他们太熟了,熟到根本不怕你找事。
见了面生的、口音重的、看着老实好欺负的,尤其是那些头回来、摸不清路数的外地人,就动了歪心思:绕路的绕路,不打表的不打表,明明两公里的路,愣是给你开出五公里的价来。
你要是跟他理论,他还一肚子理,嗓门比你还大,仗着是本地人,跟你扯皮、耍横,你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官司都没处打,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么一来二去,几乎人人都有一段被出租车宰过的经历。你说,这口碑,能不坏么?
陈爱民自己,就亲耳听过不止一桩这样的事。有老乡进城,出了站,上了一辆出租车,明明两公里的路,司机七拐八拐,愣是跑了半个钟头,一算价钱,好几十块——那老乡一年的工钱,才几个好几十块?
还有那办急事的,赶着去车站,被司机拉着在城里头绕圈子,误了车、误了事,气得直跺脚,可又拿人家一点办法没有。
车是人家的,路是人家的,你一个外乡人,连车牌都未必记得住,上哪儿说理去?
到了后来,年轻人出门,宁可站在路边,对着手机等那平台上的网约车,哪怕多等个十几分钟,也不愿意招手去坐那就在眼前的出租车。
为什么?明码标价,路线透明,走哪儿算哪儿,全程有平台盯着,司机想绕路、想宰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
再加上那会儿打车也难,高峰期满街都是"空车"的牌子,可你招手,人家要么不停,要么停下来先问你去哪儿——不顺路的,一脚油门就走,留下你在风里干瞪眼。
一来二去,那满街跑着的出租车,倒像是成了昨日黄花,一天天地,就冷清了下去。
陈爱民有时候坐在后头,看着这兴衰更替,心里头也忍不住琢磨:一个行当,要是把自己的本事全用在了算计客人上头,那它离败落,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