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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边抽泣边说：“薇薇以前多听话的一个孩子，逢年过节知道回家，什么事都跟咱们商量。现在呢？你看她那个样子，张口闭口就是个人选择，人生自由，那都是美国人那一套！她是被那小子拿捏住了！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爸爸终于开口：“那……咱们再跟薇薇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谈！”妈妈将床上衣服扔得一团乱，“她就是专门找一个人来气我！她就看我反对，她就非要嫁，她就是要跟我对着干！她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爸爸给妈妈顺气：“你别气坏了小心血压”　　妈妈撑着床沿大口喘气。过了几秒，声音冷下来：“你看着吧，她要是真跟那个男的去美国，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以后她过得好也罢，过得不好也罢，别回来找我哭。我没那个福气，我伺候不起洋女婿，我也不想老了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反正她也不会回来。我就当她死了！”　　于幼薇推开门，冲进爸妈卧室。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对！你就当我死了！”　　妈妈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她。于幼薇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圈发红，浑身在抖。　　“我听见了。你就当我死了。好。那我今天就当你死了。我明天也当你死了。我从今往后”　　妈妈站起来：“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最想听的一句话：你赢了！”于幼薇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跟着掉下来，“你赢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赢了！我认输！我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妈妈的声音也上来了，带着哭腔的愤怒：“我赢什么了？！我有什么好赢的？！我天天操心你的事，我头发都白了，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　　爸爸站起来：“薇薇你冷静点你一点都不在意父母的感受？”　　“我就是太在意你们的感受！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于幼薇的声音在抖，眼泪停不下来，“我现在确实不在意了！”　　她看着妈妈，眼神仿佛终于解脱了：　　“妈，我确实不配做你的女儿。我做不好，也做不下去了。我不想做了。”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们结婚吧　　于幼薇和温岐走出单元门。　　她说：“让你见笑了。你没见过这样的母女关系吧？”　　温岐走在她旁边：“确实没见过。你们的关系很复杂，我第一次知道爱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算了，不提了。”她环顾四周，“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爸妈住的老小区有几十年了，建的时候没有规划车位。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车，挤在本来就窄的路上，有的斜着停，有的停得角度刁钻，只留下一条缝，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她看着这个自己长大的小区。家家户户的防盗窗上糊着发黑的油烟，铁丝上挂着拖把，还有刚洗的衣服和被褥。　　楼前那棵银杏树还在，一季黄一季绿，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从她记事起就站在那里。外面的世界都在发展，高楼越盖越多，地铁通了一条又一条，只有这里好像封存在泥土里，从来没有变化过。　　温岐跟在她旁边，一步一步慢慢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说：“这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指着那棵银杏树说：“这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最好看，落一地金子。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捡叶子。”　　温岐喃喃自语：“这棵树长这么高了。”　　往前走，路过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了草。　　“这片空地，小时候经常和朋友们在这儿跳皮筋，捉迷藏，演还珠格格。”她说，“现在大部分都搬离了老小区，没什么人住了。”　　“天黑了以后，大一点的孩子就在路灯底下讲鬼故事。我第一次听《午夜凶铃》，就是在这儿听的。吓得够呛，一晚上都在发抖，睁着眼睛不敢睡觉，总觉得门后面有人。”　　拐过弯，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小区外边是一个菜市场，夏天有人在那里搭台子唱秦腔。吵得人根本没法写作业，有高考考生的家长去投诉，根本没用，照唱不误。”　　“那个时候家属院有班车，每天接送大家上学放学。车上大家分零食，抄作业，玩游戏。”　　她笑着回忆：“我们小时候玩什么游戏你知道吗？拍打拍打拍拍背打”　　说着说着她伸出手，温岐也跟着伸出手。两个人面对面，手越拍越快，最后化成两道残影。她先出错了，没忍住笑了出来，收回了手。　　“出成绩的时候最可怕。分数低的家长直接在院子里就动手了，孩子哭一路，被提着后脖子拎回家，整栋楼都听得见杀猪声。分数高的家长围在旁边看热闹。”　　温岐问：“你是哪一种？”　　她无语地看着他：“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试卷，你说呢？”　　她忽然不说了。停下来，站在路边，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这几栋楼，这棵树，这片空地，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她吐槽着：“这里楼道里的灯要使劲跺脚才亮，这里的人喜欢把脖子伸到别人家里，谁家女儿三十岁还没结婚，谁家儿子在外面偷偷交了女朋友，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比人家自己还清楚。”　　“这里的墙隔音很不好，隔壁打孩子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这里的妈妈总是发疯，没完没了地打孩子，打了又哭，哭了又打。这里的孩子总是大哭，哭完了第二天还得上学。”　　她讽刺地笑：“我妈很骄傲，因为她不怎么打我。她不打我，我还那么听话。她是这个小区的育儿专家。还有人向她取经。”　　她转过身看着温岐：“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是育儿专家吗？”　　“从小到大，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她点头，穿的衣服要是她挑的，还特别丑。回家晚了，和谁出去，男的女的，不追问到半夜不罢休。一次考试没考好，所有的课外书全部没收。任何一件事不顺她的意，她就歇斯底里。”　　她学着她妈的语气，尖着嗓子说了一句：“早说了要你听我的！”　　学完，自己先沉默了。　　她讨厌这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自己。　　在这个小区长大的于幼薇，从来不行差踏错的乖乖女，只是一只不能有自己思想的提线木偶。　　她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现在叶子还是绿的。等秋天来了，这棵树还是会落一地金子。明年会，后年会，十年后也会。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意外。　　而那时的她，会不会也站在这里，指责她的孩子为什么考试分数那么低。再过十年，她也会声嘶力竭地逼着她的孩子嫁人。　　她惨笑，摇摇头：“到头来，还是都一样。”　　“不一样。”温岐说。　　夕阳的光在温岐身后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温岐看着她。　　这个少年，如果十八岁的时候他出现在这里，她大概会觉得像做梦。梦里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从另一个世界掉进这片灰扑扑的老小区，对她说：“你不一样。”　　现在，她已经不相信梦。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梦会醒。可是这个少年，此刻出现在这里，还是有不真实感。　　她像一个已经戒了酒的人，又被递了一杯。她知道不该接过这杯迷魂剂。　　他说：“现在你可以走出去。”　　他向前一步：“你现在想走，随时可以走出去。别想那么多。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去爱尔兰之后，你的心情就好了。”　　她退后一步，眼圈红了：“不能了。”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你自己去爱尔兰吧。”　　他错愕，他打开一看，才发现是拒签信。　　他脸上的第一个表情是不可置信，然后一笑了之：“没事的。世界那么大，不去爱尔兰也可以。”　　她摇摇头：“你自己去爱尔兰吧。”　　他把信封撕了：“你不去，我还去什么？”　　她更生气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为什么我不去，你就不能去？为什么搞得好像我在拖累你一样？”　　温岐解释：“我是想和你一起去。去任何地方都行，出国的机会很多的，你可以再试试考雅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她的软肋上。　　她突然泪崩了，蹲下去缩成一团，想缩进自己的壳里。可是温岐俯身拉她，让她缩都缩不进去。她尖叫：“我不行！”　　她仰起脸看他，泪水从耷拉的眼睛中涌出：“我不行我试了”　　“我已经考过了……我偷偷去考了第二次……还是不行……我不想和你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这么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行……别人都能过，就我不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