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桌边,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她随手翻着学生们的月考成绩和排名,从后往前翻。她能想到这些学生明天会有多垂头丧气。她深深叹口气:“小小年纪就要输,我也好想让他们赢。” 温岐开口:“输是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赢。赢了一次,就会一直想赢。直到最后输得一无所有。” 她沉默,不解地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很平静。 “温岐,你还从来没有讲过你出国后的事情。” 温岐指了指墙上的钟,微笑:“已经很晚了。” 于幼薇两手撑着腮:“刚好适合讲故事。只不过这里不是酒吧,只是一间普通的教师办公室。也没有酒”她看了看桌子四周,“只有胖大海。” 她接了杯热水泡胖大海,递给他。 温岐接过,盯着胀开的胖大海看了一会儿。 “平平无奇,我只是一直在被推着走而已。”他笑了笑,“我并不是优绩主义的成功精英,我从来都是个失败者。” 他微笑:“我的人生,其实一直在当逃兵。” ?魔鬼的契约 黑黢黢的校园,空荡荡的办公室,于幼薇开始对温岐的深夜访谈节目,《昆仑润滑油·“幼薇有约”》。 温岐靠在椅背上,说得有一句没一句。 “我大学时候成绩不错,被人说不读pre-d太可惜了。因为那是最难的科目,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再去选其他的路。” “读了之后,我发现我不喜欢当医生,我不喜欢面对病人。于是我就放弃了,我成了典型的pre-ddropout之一。” “后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于是从众去考了lsat。因为lsat很难,我想试试我行不行。既然lsat已经考了,那不如顺便去读wschool。” 她默默插了一句:“学医和学法律,感觉专业跨度好大。” 温岐回答:“其实跨度并不大,像我这样的人很多。都是一群没有目标的人,什么都占个坑,什么都试一试,这条路走不通,去换另一条路罢了。” “我和很多人一样,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因为自己能做到。年轻时候把太多时间花在证明自己。这个世界很古怪,很多时候你说你不想做,会被别人认为你做不到。于是年轻气盛,觉得花点时间也没什么,试一试不喜欢再退出。自己欺骗自己:选择权在自己手里。现在想想很幼稚。选择权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她试探地看着他:“所以你也不喜欢做律师?” 他平静地笑:“很不幸,恨透了。” 他看着天花板,露出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笑容:“可是我很擅长。”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我和许多自作聪明的人一样。我对这个社会并没有什么不可多得的价值,我只是从一个考试机器,变成了一个赚钱机器。” 她不忍心:“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他依然很平静:“我说得是事实。我并没有价值。” “我那时最常听别人说的一句话:你不要浪费自己的好运。”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一开始我还不服气,觉得自己是凭实力。但后来我才明白,真的是运气。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机会,凭什么到我手上?我还凭什么挑三拣四?” 她问:“所以你还是做了律师做律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说:“乏善可陈。我几乎没有在白天出过办公室,除非是第二天的白天。有一次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离开过这栋楼。也许我一直待在里面,外面的日出日落都是我的幻觉。” “或者,我也只是一个幻觉?也许我只是《severance》中的一个角色?” “那时候,每天晚上不喝酒就睡不着觉。我的家里全是空酒瓶。当时心里只有一个盼头。你猜是什么?” 她听得都快窒息了,急着问:“是什么?” “我每天都希望走在路上被车撞。” ???!!! 他笑了一下,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美国被汽车撞会赔很多钱,飞来横财。如果撞死了反而解脱,不用上班了。” 他上班这么痛苦吗? “可是你去了那么多地方旅行” 他突然笑出来:“我的旅行的记忆索然无味。去迪士尼乐园都要拿着电脑,到处找充电插座。全球度假圣地的凌晨和日出我全看遍了。我不过是铁链拴在电脑前的一条狗。” 她喃喃自语:“我还以为美国的律师,都是美剧中西装革履的精英。” 他反问:“把西装焊在身上,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有次我拿着水果刀,突然想换个方向,对准自己的心脏,却发现自己的领带没打好。我居然放下刀,去打领带。然后我就放弃了,我既不想血沾上我的西装,也不想成为死在西装里面的人。” 她紧张得呼吸都停了,盯着他的神色。 他神色倒是如常。 继续若无其事讲故事:“有满头白发的合伙人,老乌龟一样不愿意退休,在圣诞节时加班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被发现时已经臭了。清洁工去清走办公室的异味,好给下一个人用。” 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声音很轻:“我猜他们也想过:等一等。等把这份文件改完,等这个案子做完,等这个客户满意。等一等,我就” 他抬头看着她:“那时我就知道:我不能变成他们。我不能等了。” 她听完后,表情茫然,整张脸皱在一起:“到底什么是成功呢?我原先觉得你已经够成功了,可是” “所谓的成功,只在于几个瞬间。抓住那些机遇,与魔鬼签下契约的瞬间。” 他的眼睛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签下契约的是现在的自己,履行契约的是未来的自己。替未来自己签下合约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值这个价,都在赌自己以后能付得起。” 窗外是黑夜。温岐的眼睛里也是黑夜。 “魔鬼收起契约,将我扔进炼狱。往后漫长的契约履行,日复一日痛不欲生。这就是契约的代价。” 他伸手从她的办公桌角落拿出那本《荒原狼》。抚摸书页良久。 “我选择退出这个游戏。”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嘴角还挂着笑:“退出这个游戏,自然也就失去成为‘人’的资格,在这个社会上找不到位置,永远变回狼。” “我以前不喜欢面对病人,后来自己成了病人。”他洒脱笑笑,“isignedupforit” 她无力地张了张嘴。 优绩主义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牌桌。 他一个一直赢的人都尚且如此,她应该怎么办上了桌的人又有何输赢可言? 真的要用有限的生命去玩这一场无限的游戏吗? 他现在跳出这个怪圈了吗?她呢?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走廊里一片漆黑,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温岐为什么要和她吐露心声?还是说,温岐愿意和她交心了? 她问:“所以说,你这次回来,是想找回以前的感觉?” 温岐没有回答。指了指墙上的钟,已过十二点,他们该离开了。 他们走出教学楼。篮球场空荡荡的,被灯照着,还有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篮球,孤零零地停在场边。 他走进去捡起篮球,拍了两下,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 “唰”一下进了。 她惊喜叫出声:“哇!进得好!”像个迷妹一样疯狂为他鼓掌。 他看她夸张捧场的样子,忍俊不禁。 他在空荡荡的篮球场上,运球,跑跳,投篮,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地上跑来跑去。 “你以前好像不喜欢看篮球。”他投完一个球,转过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不是啊,我喜欢看。” “那你从来没来看过我打球。”他运着球,走到她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打篮球你都没来看过。” 她不服气:“我看过!只不过看你打篮球的人太多了,我每次都被挤在后面。” 他“哦~”了一声,将信将疑。 她急着证明自己:“是真的!有一次你还鼻子撞到篮球架,流血了!” 温岐也一怔,陷入回忆,也想起来了,无奈地笑:“你为什么总是挑我最糗的时候看?” 他转过身,运球走到三分线外,随便投了一个。没进。 “没进得好!”她疯狂鼓掌。 温岐:“” 球弹回来,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跃跃欲试。 走到罚球线前,使出全身牛劲儿,投了出去。 球碰到篮筐了!可惜篮筐上转了一圈,弹出来了。 他把球捡起来,递给她。她站在罚球线上,又投了一个。没进。 他把球捡回来。她开始胡乱投一气。她投,他捡。不管球跑得多远,他都毫无怨言,认命去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