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的动作很快。
将顾行知绘制的示意图小心地整理装订,又把自己整理的要点清晰誊抄,一份图文并茂、虽然简陋却凝聚了心血的《战地救护手册》便完成了。
她把手册和采购来的鱼肝油仔细打包好,又铺开信纸,开始给陈绍衡写信。
“绍衡:
见你信里说的那些情况,我心里也跟着难受。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说很多弟兄晚上看不清,这是因为长期吃不到新鲜菜蔬,身体里缺了一种叫‘维生素A’的东西。我买了一些鱼肝油,你让他们每天吃几滴,拌在饭里就行,坚持一阵子,应该会好转的。
我还整理了一本《战地救护手册》,特地请了一位姓顾的医生帮忙画了插图。里面写了一些急救的方法,比如怎么止血、怎么包扎,还准备了标血型的小布条,让大家缝在衣服内侧。希望这些能帮上一点忙,让更多弟兄能平安回家。
东西和手册都随信寄出了。但愿能稍微缓解你的燃眉之急,你别再为这事太过忧心了。
等你回来。
婉音”
她轻轻放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好。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像投入未知湖面的石子,她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但她相信,这一定能帮到他,帮到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年轻生命。
烽火连天的前线,战事稍歇。
陈绍衡在指挥部摇曳的油灯下,拆开了那封来自上海的家书。起初,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以为依旧是妻子寻常的叮咛与牵挂。
可当他翻开那本纸张粗糙却装订整齐的《战地救护手册》时,神情渐渐变了。起初的随意转为专注,继而化作越来越深的凝重。
这哪里是小儿女的关心?里面图文并茂记录的止血、包扎、固定方法,简洁明了,直指要害。尤其最后那几页,印着“O、A、B、AB”字样的可裁剪布标,以及旁边关于血型匹配原则和缝制位置的详细说明,让他心头一震。
他立刻唤来了军医。军医翻看手册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参、参座……”军医声音发颤,“这……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学问?这血型的说法,卑职早年翻洋人医书时好像见过一眼,可咱们这,别说实行,听都没几个人听过啊!还有这‘颜色分救’之法,简直是……是天才般的设想!要是真能照着做,这……这能多救回多少条命,又能省下多少混乱啊!”
陈绍衡挥退激动不已的军医,独自坐在灯下,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手册的封皮。心中的震惊如同海啸般翻涌。他的婉音,那个在乡下长大、需要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子,怎么会懂得这些连专业军医都不太清楚的知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那个印象中温婉柔美的妻子形象,与眼前这本可能决定无数士兵生死的册子的创作者,在他心中猛烈碰撞。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藤蔓缠绕——他为她骄傲,也因这份及时的、雪中送炭般的援助而深深感激、甚至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她的见识、她的能力,都与她的出身如此违和,却又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地介入他的世界,让他看不透,又放不下。
随后,装着鱼肝油和几大包按颜色分好的布条的箱子也送到了前线。陈绍衡压下心中波澜,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先让那些夜盲症最严重的士兵服用鱼肝油,并下令在刚刚接收一批伤员的临时救护所里,试行手册上的“颜色标记法”和“洗手令”。
几天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接连传来。服用鱼肝油的士兵反映,夜里能隐约看见东西了!更让陈绍衡动容的是,试行新法的救护所,一改往日的嘈杂与混乱,医护兵效率大增,重伤员得到了更及时的处置,那种因无序而导致的延误和哀嚎,显着减少了。
军医再次前来汇报时,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参座!神了!夫人的法子,条条都切中要害!那颜色布条,让弟兄们知道该先抬谁;那洗手的规定,这几日下来,轻伤变重伤、发烧化脓的,确确实实少了!夫人真乃神人也!”
陈绍衡看着那本其貌不扬的手册和那些彩色的布条,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绝非闺阁中能学到的知识,也不同于他所知的任何军旅经验,它如此系统、实用,又如此……陌生。
深夜,他提笔回信,墨水在粗糙的纸张上洇开,字迹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与郑重:
“婉音:
物资与手册均已收到,解我燃眉之急,更救我无数弟兄性命。
血型标识已着令推行,夜盲之症亦得缓解,全军上下,皆感汝恩。
往日只知你温婉,今日方知你胸藏丘壑,手握干坤。
得妻如此,是我陈绍衡之幸,亦是全军之幸。
你,真乃‘我之萧何’也!
战事紧急,万望珍重,勿以为念。
盼重逢之日。
绍衡手书”
“我之萧何”四字,力透纸背。这已不仅仅是夫妻情话,而是对一个无可替代的战友的最高赞誉。在这烽火岁月里,他们的感情,终于在生死相依的淬链中,升华到了另一个高度。
收到陈绍衡那封字迹激动、誉她为“我之萧何”的回信时,林婉音正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将力透纸背的墨迹照得愈发清晰。她反覆读着,心像是被浸在温热的蜜水里,胀满了酸涩又滚烫的喜悦。这不仅仅是夫妻间的思念,更是一种价值被认可、努力终见成果的巨大成就感。
这份喜悦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另一位功臣分享。
她仔细包好一盒新式西洋点心,再次来到仁济医院。
顾行知正在实验室清洗器械,水流声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当护士引着林婉音出现在门口时,他愕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