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回到奶茶店,坐在办公桌后面,半天没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觉得连茶都是苦的。他查她,在她办公室里装东西。
他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让人盯着她。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堵得慌。
电话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陈太太吗?是我,王太太呀。”
林婉音听出她的声音,笑了一下:“王太太,您好。您是来确认下周入会的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陈太太,真是不好意思。我跟我们家老王商量了一下,入会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林婉音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放一放?是有什么顾虑吗?会所那边还在筹备,真正开起来要到明年开春。您要是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是不是,会所挺好的。”王太太连忙说,“就是……我们家老王最近工作上有变动,忙得很,抽不出什么时间。他的意思是,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旁的事往后放放。陈太太,您别多心,真是我们家自己的事。”
林婉音听出她话里的闪躲,没有追问,只笑着说:“好的,我明白。那等王先生忙过这一阵,咱们再聊。”
“好好,再聊再聊。”王太太连声应着,匆匆挂了电话。
林婉音把话筒搁回去,坐在那儿,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往深里想。王先生是铁路局的,也许真是抽不开身。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又响了。这回是阮先生,做丝绸生意的,前阵子托人找过来,说要入会,还特意强调“入了陈太太的会所,往后跟陈家走动也方便些”。林婉音当时觉得他话说得直白,倒也不讨厌。
“陈太太,我这边……恐怕不行了。”阮先生的语气比王太太更虚,像是怕多说一个字都会惹祸,“生意上出了点岔子,资金周转不开,入会的事,容我往后拖拖。”
林婉音没追问出了什么岔子,只说:“码头那边的事?要不要我帮着问问?陈家在码头多少有些熟人。”
阮先生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更慌了:“不用不用,陈太太您千万别费心。我自己能处理,能处理。”说完又客套了两句,匆匆把电话挂了。
林婉音握着话筒,手指慢慢收紧。码头?陈绍衡的地盘。她一提陈家,他慌成那样。
接下来一个下午,电话一个接一个。做茶叶的周老板、开银楼的孙先生、法租界那个洋行买办,一个个打过来,理由五花八门,可那种躲闪的语气,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心里有点不对劲了。
她望着纸上列的那一排名字,后头全打了叉。她跑了快三个月才谈下来的意向,一个下午全泡了汤。这一天真是糟糕透了。
电话又响了。她看着话筒,缓了两秒才接起来。
“侄媳妇儿,”是余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赔笑的小心,“今天是不是接了不少电话?”
“余世伯消息灵通。”
“哎,你别这么说。”余老板叹了口气,“我也是听人说的。邵衡那边……托了几个相熟的去递话。也没说什么重话,只说是太太近来身子不大好,不宜操劳,会所的事,往后放放。”
林婉音没说话。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余老板又说:“侄媳妇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邵衡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会所那摊子多大,你一个人撑着,他是心疼你,怕你累着。你就当……体谅体谅他。”
林婉音轻轻笑了一下:“余世伯,是他让您来跟我说这些的?”
“不是不是,他哪能让我来。”余老板连忙否认,“是我自己觉得该跟你说一声。你也别跟他置气,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
“好。”林婉音说,“我知道了。余世伯,谢谢您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张画满叉的纸,看了很久。她这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他那边倒是把她的路一条一条堵上了。
这些客户,是她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几乎每个都跑了好几趟,有的许了人情,有的送了礼,有的托中间人约了几次才见上一面。见了面,还得陪笑脸,说好话,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她花了好几个月,才把这几个人的意向一点点磨下来。
现在,陈绍衡几句话,全没了。
她坐在那儿,心里那点沉重慢慢沉了底,沉得整个人都静了。每次都这样,什么事都替她做了主,事先一个字不跟她提。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物件,摆在哪里、怎么摆,全凭他高兴。嘴上说着“为你好”,手上做的却是另一回事。她真是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