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照例座无虚席。二楼正对舞台的包厢,早早就被张慕尧包了下来。这回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副官赵平,和两个好友李茂、谢其章。桌上摆着洋酒和几碟精致的茶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侧幕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自打上次那首生日歌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想着她。
灯光暗了一瞬,舞台两侧的聚光灯从暖金色调成了冷白。鼓点先动了,密集,有力,踩出了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节奏。她从台阶上走下来。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尾随着步伐轻轻甩动。
紧身的黑色短上衣,腰线之下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肌肤。底下是一条宽松的阔腿裤,裤脚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荡。她走到舞台中央,伴舞们自动向两侧退开。她抬手打了个响指,鼓点骤然加速,整个舞台像被那一声响指点燃了引线。
“你说的是我不想走,你说的是我不想走,你说的是我从来不放手……”
鼓点越来越密,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双手在身前交叠、打开,脚步在地板上滑动、定点,和伴舞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支歌飒爽,灵动,带着一点点俏皮的挑衅,却不过分张扬。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控制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Badboy,badboy,你的坏让我太无奈……”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指,朝台下轻轻点了一下。
李茂的瓜子停在嘴边,胳膊肘撞了撞张慕尧:“这小歌女可真大胆。”他啧啧两声,“慕尧,她说的这个Badboy,不会是你吧?”
张慕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知道不是。她手指的方向,眨眼的角度,最后那个没收住的笑,全是给角落里那个站岗的。他不傻,不会看错。
“这歌又不是我写的。”他抿了口酒,语气随意,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少来。”李茂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人家在台上又唱又跳,那腰扭得……啧啧。全百乐门找不出第二个。怎么,还没到手呢?”
李茂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析什么军事情报:“不过说真的,这种女人,越够不着才越勾人。你张大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回不会是真上头了吧?”
“闭嘴。”张慕尧开口,眼神一直落在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听她唱。”
赵平是从侧门进来。他走到张慕尧身后站定,没急着开口,张慕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搁下,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赵平站得笔直,“花和红封,郑经理亲自拿进去的。”
张慕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眼来:“有说什么吗?”
赵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少爷要问这句。“我没见着雪梨小姐。不过雪梨小姐让郑经理转告说,谢谢您的捧场。下周日她唱一首新歌,如果您有空,欢迎来听。她还说,包厢不用每次都留,她知道您公务忙,空着也是浪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雪梨小姐还说,红封以后不必再送了。她说您的心意她领了,但东西她不能收。”
张慕尧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反倒深了些:“她倒是替我省钱。”他把酒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半圈,“包厢照留。红封也照送,下周再加两成。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赵平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退出去。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张慕尧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搁下:“怎么,还有事儿。”
“关于雪梨小姐的事情,卑职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赵平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有一套,“少爷,雪梨姑娘每次从百乐门出来,都是陈司令身边那个叫周明的副官亲自护送。走的是后门,上了车直接回住处,中途从不停留。”
张慕尧端起酒杯,又放下了:“周明?”
“是。起初我也以为雪梨姑娘是陈司令在外面的人。毕竟周副官每回都亲自站岗,护送得滴水不漏。可后来我打听到,陈司令跟他夫人感情极深,从没在外面养过人。这个周副官,应该是他自己的关系。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雪梨小姐是棚户区出来的,父亲拉黄包车,母亲在棚户区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家里着实清贫。她还有两个哥哥,都在纱厂做工。我套过话,她已经许了人家,未婚夫就是这个周副官,不过两家还没过礼。”
张慕尧没说话。他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身影,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只是需要赵平来帮他确认。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事。”赵平顿了顿,“这姑娘本名王二妮,可在外面用的都是另一个名字,叫徐颂意。旁人都叫她小徐姑娘。我查了她的住处,她住在卡德路一家奶茶店的楼上,就是一家叫禧茶的茶肆,陈司令的夫人开的。雪梨姑娘不在百乐门的时候,就在这家店里。”
张慕尧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见过她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又想像她在茶肆里端茶倒水、被客人呼来喝去的样子,这两个画面怎么都对不上。
“在茶肆里做什么?端茶倒水?”
赵平摇了摇头:“我起初也以为是端茶递水。后来亲自去了一趟,在店里坐了半个下午,发现不太对。她看着不像是伙计,倒像是老板。进货的单子是她签的字,有客人嫌奶茶不甜,也是她亲自出面解释。说话做事,利落得很。她和陈司令的夫人,看着不像是雇佣关系,倒像是合伙人。”
“合伙人?”张慕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靠在沙发里,忽然笑了一声。
台上是百乐门的头牌,台下是茶肆的老板,中间还夹着一个周副官。这个雪梨姑娘,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还有一事。”赵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这两天盯梢的人说,雪梨姑娘偶尔会去法租界一栋公寓里过夜。那栋公寓我打听过,是周副官出面租的,看着像是替自己准备的新婚住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雪梨姑娘也不是常去。有时候过去住一晚,有时候还是回茶肆。没什么规律。”
张慕尧没马上接话。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茂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歪着头笑:“怎么,这花儿有主了?”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语气里满不当回事:“那又怎么样。别说一个小歌女,再往后上海的地盘是谁的,都还说不准呢。他们要是懂眼色,该亲自把人送过来才是。”
赵平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少爷,周副官那边,要不要我……?”
“做什么?给他使绊子?找人敲打他?”张慕尧靠在沙发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的轻蔑,“左右不过是个副官。这种人哪怕放在北平,连我张家的大门都进不来。我张慕尧跟一个副官争风吃醋,传出去不嫌丢人?”
赵平应了一声,不再接话。
张慕尧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说到底,不过是个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副官近水楼台,天天在跟前嘘寒问暖,她能不动心?一时糊涂罢了。”
他抬步往外走:“行了。明天去奶茶店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