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抱着那筐山楂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陈绍衡。
陈绍衡看了一眼她怀里满满一筐红果子,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买了这个?”
小翠赶紧停下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回姑爷,小姐说想吃点酸酸甜甜的东西,念叨什么‘草莓’。我跑了好几个果摊,都说没听过这东西。后来想着山楂也是红红的、酸甜口的,就买了一筐回来。”
陈绍衡看了一眼那筐山楂,没接话,转身进了书房。
他在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烟。她回来那天,说的是“中暑”。可这都两天了,中暑也该缓过来了。她不但没缓过来,早上还吐了。方才又听小翠说她想吃什么草莓。她从来不是个会为了一口吃的惦记什么的人。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挑嘴,也从不主动点菜。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灯下散开。她该不会……
陈绍衡掐灭烟头,叫了亲兵进来:“明儿一早,去请孙大夫来一趟。少奶奶身子不爽利,让他来瞧瞧。”
亲兵应声就要退下,他又补了一句:“跟孙大夫说,有什么信儿让他先别声张,先来我这儿报一声。”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明天你去趟租界,找找有没有一种叫‘草莓’的水果。红色的,酸甜口。普通果铺没有的话,就去那些西式食品铺问问,洋人开的那些。找到了就买些回来。”
亲兵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林婉音正捧着一杯热茶,靠在窗边看院子里的光景。小翠把箩筐搁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小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酸酸甜甜的,红红的,上头还有点点……”
林婉音低头看着那筐山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出来。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都紧了:“……这也太酸了。”她又从筐里拿起一颗递到小翠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尝尝。”
小翠接过去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林婉音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小翠的肩:“不是这个。不过谢谢你了。”
小翠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脸上还带着酸出来的褶皱:“小姐你说的那个……什么草莓。我问了好几家果铺,人家听都没听过。”
林婉音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轻了些:“没有就算了。那是我家乡的果子。这个时节可多了。”
夜里,林婉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烘烘地铺在腿上。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草莓,红艳艳的,一颗一颗圆润饱满,还带着水珠,是刚洗过的样子。她手里捏着一颗,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尖——最甜的那一小块。剩下的草莓尾,她顺手搁在旁边的碟子上,又拿起下一颗。再咬一口,再搁。碟子上的草莓残部越堆越高。
泽原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只碟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碟子往她手边又推了推,方便她接着放。
安峰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茶几上那碟红艳艳的“草莓残骸”上。他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泽原,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替你委屈”的夸张,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原哥,你这日子……越过越回去了啊。”
他伸手拿起一颗草莓屁股,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又指了指那碟子,语气沉痛得跟念悼词似的:“你这要是以后真成了我姐夫,脏活累活全归你,吃她的剩饭还不算完。现在倒好,连草莓屁股都给你安排上了。我都替你心疼。你说是吧,深哥?”他说完冲泽深挤了挤眼,嘴角那点坏笑快兜不住了。
泽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了一声,目光从草莓屁股移到安琳脸上,慢悠悠地开口:“安琳,你这要是嫁给我哥,咱们俩怎么算?我是直接叫你名字,还是叫你嫂子?”
安琳头也没抬,正在咬一颗新的草莓尖,含含糊糊地说:“随你。一个称呼而已,想怎么叫怎么叫。”
“那要是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怎么叫你?该叫你姑姑呢,还是大娘?”泽深顿了顿,像在掂量这两个词哪个更有杀伤力,“哦,还是大——妈——”
安琳抄起一个抱枕甩过去:“什么大娘、大妈,都把我叫老了!”
泽深偏头躲开抱枕,嘴角噙着一点笑,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你嫁给我哥,我的孩子是不是得叫你大娘或大妈?”
安琳白了他一眼:“你先结了婚再说。万一你连婚都结不上,现在操什么心。”
泽深被这话堵了一下,正要还嘴,泽原在旁边开了口。他靠在沙发上,手臂搭着安琳的肩,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叫嬢嬢。”
泽深转头看他哥:“什么?”
“你的孩子,”泽原说,低头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草莓屁股,慢慢咬了一口,“叫她嬢嬢就行。”
安峰对着那盘草莓屁股端详了半天,像是看一件不太能理解的东西:“我说老姐,你也太奢侈了点吧。原哥,她这吃法,你养得起啊?”
他话音刚落,安琳一脚就踢了过去,安峰往旁边一闪。她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啊?赚那三瓜俩枣的只够自己花。”
泽原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顺手把安琳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臂搭在她肩上,语气里是一种懒洋洋的笃定:“放心吧。草莓总还是吃得起的。”
安琳又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把剩下的草莓尾巴放回碟子上。碟子里的“草莓小山”又高了一些。她靠在泽原肩上,客厅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像是把所有的时间都拉长了。
林婉音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没大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梦里的暖意还没有散尽。
好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