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衡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那行“顾客就是上帝”,又落在旁边的金字塔和电话规矩上。他伸手在黑板上轻轻弹了一下,指节叩出闷闷的一声响,转过头看着她。
“ANA?全日空?那是什么?”
林婉音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稳:“是……一个洋行的名字。以前听人说起过。”
“哦?”陈绍衡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插进裤兜,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东阳那个小地方,还有人知道洋行的事?”
林婉音被他看得发毛,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我们家的生意,偶尔也要跟洋行打交道的嘛。”
他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亲昵,可语气却是淡的:“你总是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林婉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阿衡……”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陈绍衡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婉音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他,脸一下子红了,压低声音:“还有人呢!”
柜枱后面,两个伙计正低着头擦杯子,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陈绍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平平的:“晚上早点回。”
林婉音愣住了。他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又继续往外走。风铃响了两声,门关上了。
林婉音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陈绍衡走出奶茶店,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他没回头,径直上了车。
周明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吭声。车子拐出卡德路,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褪。陈绍衡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
他其实来了好一会儿了。坐在角落里,听她给伙计们开会,心底的异样像水底的暗流,一点一点往上翻涌。
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跟那群伙计说“顾客就是上帝”。那语气、那神态,不像是在教人做生意,倒像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们上课。从容,笃定,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从未见过她那一面——不是那个在他怀里撒娇的婉音,不是那个赖在床上不肯起的婉音,是另一个,他不太认识的婉音。
然后他听见徐颂意说:“原来你是专业的。”
专业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什么是专业的?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阳乡下?林家?他不信。她说的这些东西,不像是东阳乡下能学到的,也不是她那个“三哥”能教出来的。他想起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靠他。现在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怀疑。是一种空落落的、抓不住什么东西的感觉。她像一团雾,你以为抱住了,一松手,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想起她跟徐颂意说话时那种放松的样子,那些他不懂的东西,徐颂意却轻而易举地懂了。她们之间那种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而他坐在角落里,像个外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个“ANA”是什么?为什么徐颂意一听就懂?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再问下去。但他没有。
陈绍衡睁开眼,没有看窗外流动的街景,而是偏过头,看着前面开车的周明。
“周明。”
“参座?”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陈绍衡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什么样的人,需要专门练怎么笑、怎么站、怎么递眼神?”
周明愣了一下,没敢贸然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陈绍衡察觉了:“有话就说。”
“参座……”周明斟酌了半天,一直没说出口。
“讲。”
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参座,老早以前,有些大户人家会买穷人家的姑娘养在府里,请人教她们琴棋书画,也教她们怎么站、怎么笑、怎么伺候人。养大了,或是自家收用,或是转赠他人,换人情、换利益、换生意。”
陈绍衡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书寓那种地方,新来的姑娘,老鸨也会找人调教。怎么笑、怎么看人、怎么递话,都有讲究。”
车里安静了一瞬。陈绍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
“你觉得太太那套,是这个路子?”
周明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太太教的那个……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书寓的姑娘学的是怎么伺候人,太太教的是怎么做事。小的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一回事。”
陈绍衡没再追问,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你听过一个叫‘安娜’的洋行吗?”
周明愣了一下:“安娜?没听过。参座,是哪两个字?”
陈绍衡沉默了一瞬:“不清楚。也可能是叫‘全日空’。”
周明想了想,摇摇头:“上海滩的洋行,大大小小我差不多都知道,没听过这名儿。要不……我去查查?”
陈绍衡“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查仔细点。”
周明应了一声“是”,没再多问。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绍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又像在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