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父毛母回了桐城,毛镜昭也搬了出去,这套小公寓里从此就只剩苏文和红玉了。
头两天,苏文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看。饭点的时候,她会想,该叫人吃饭了。天黑下来,她会想,该把书房那盏灯点起来了。然后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红玉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把饭菜做得更精细些,把屋子收拾得更妥帖些。她知道,小姐的心里空落落的。
苏文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毛镜昭走之前说过,生活上按照之前的惯例。在他们离婚前,她还是享有毛太太的待遇。这话说得清楚明白,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甚至给她提供了一个过得去的生活。
只是他们都走了而已。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悬铃木发了很久的呆。如今这个结局,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她实在也不该再奢求什么。
可她心里还是空。
那天夜里,她忽然想起沈怀仁。
想起那个在悬崖边,对她说过“命是自己的,要自己惜”的人。想起他把那只粗陶小瓶塞进她手里时,目光里的悲悯。
她欠他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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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堂是上海滩数得着的老字号,三开间的门脸临街敞着,黑底金字的招牌挂了快四十年。
苏文带着红玉第一次来,一路上看了许多风景。她从没这样好好看过上海,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报童在路口扯着嗓子吆喝;穿旗袍的小姐挎着皮包走进洋行,黄包车夫拉着客人跑得飞快。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街角争论什么,神采飞扬。
上海原来是这样子的。
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躲在公寓里不敢往外走。那些日子,她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以为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原来不是的。
永和堂到了。苏文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沈怀仁正在抄写一份复杂的“义诊病例汇总”。他坐在柜枱后面,低着头,毛笔走得飞快。案上摊着一叠纸,墨迹还没干透,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旁人看了只怕要眼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文,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站起来。
“毛夫人?”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苏文走进去,微微欠身:“沈先生,一直想来谢谢你。那日的事……多亏了你。”
她说得含蓄,但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沈怀仁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举手之劳罢了。快请坐。”
苏文没有坐。她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案上那一叠纸上。
他写得匆忙,字迹潦草得厉害,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乱糟糟的一团。他正抄的那份“义诊病例汇总”,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才能整理清楚。
苏文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沈先生若不嫌弃,我可否代为誊写?这样您查阅起来也更清楚。”
沈怀仁愣了一下。
他看看案上那一堆乱糟糟的纸,又看看苏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夫人……”
“不麻烦。”苏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在家也是闲着。”
沈怀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一叠纸推过去,又从柜枱底下翻出一沓空白笺纸,连同毛笔一起递给她。
“那……有劳夫人了。”
苏文接过来,在柜枱一角坐下。她研了研墨,提起笔,低头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