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心口冰冷凝固的声音。
苏文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瓷偶。红玉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烫在她的心上。
……咖啡馆……并肩而坐……一前一后……无人的仓库……锁着的门……伙计来了才匆匆分开……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她脑中疯狂拼凑,勾勒出一幅她不敢细想,却又无比清晰的场景。一个美丽时髦的新派女子,能和她的丈夫平起平坐,谈论着她完全听不懂的学问。他们是“同类”。
而自己呢?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那双即便穿着绣花鞋,也能看出异样蜷缩的脚上。这双被无数个日夜的疼痛塑造出来的“三寸金莲”,曾是她身为“合格闺秀”的证明,此刻却成了她与丈夫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最刺眼的象征。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的后宅,读的是《女诫》,学的是如何伺候翁姑、管理内务,她所有的世界,就是如何做好“毛太太”。
而如今,这名分,这她视若性命、赖以生存的唯一基石,正被猛烈地摇晃,彷佛下一刻就要从她手中被夺走。一股灭顶的恐慌与绝望攫住了她,寒意从脚底窜升,让她四肢冰冷,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凉的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视线落在桌角那封尚未寄出的家书上,那是她写给桐城婆母的,信中她还强撑着写道“夫君待文儿极好,公务之余,亦常关怀饮食起居。”。一股极致的羞辱感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滚烫。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训诫。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传回桐城!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纤细的、被旧式衣衫和礼教紧紧包裹的脊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苏文表现得异常“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和柔顺。
毛镜昭回到家时,她会立刻迎上去,亲手接过他的外套和公文包,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夫君,回来了。”她会为他泡上他惯喝的茶,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只是,她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姿态更加卑微,彷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他。这种过分的谨小慎微,让本就因穿越秘密而心绪不宁的毛镜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家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她开始做一些让红玉都看不懂的事情。
夜深人静时,她会一个人坐在梳妆枱前,对着镜子,尝试解开那紧紧缠绕的裹脚布。每松开一层,那变形骨骼带来的钻心疼痛都让她冷汗涔涔,脸色煞白。可她咬着唇,倔强地、一点点地,试图将那被束缚了十几年的足形,放开一点点,再放开一点点……彷佛这样,就能稍微靠近一点丈夫那个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天足”的世界。
她还偷偷地从毛镜昭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最浅显的、介绍西洋风物的书。那些扭曲的字母和陌生的图片,让她头晕眼花,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书页里。
这天晚上,毛镜昭难得没有一回来就钻进书房。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苏文端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她将白瓷盅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柔声道:“夫君,用点宵夜吧。”
毛镜昭“嗯”了一声,并没有动。
苏文站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微微颤动的珍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攥紧了袖口,用尽了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烟:“夫君……若是文儿有哪里做得不好……或是……夫君在外,有何……难处……”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文儿都……都愿学着接纳……只求……只求夫君能给文儿……给文儿一个……”
她停顿了许久,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羞于启齿的乞求挤出了唇缝:“……一个孩子。”
毛镜昭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他看到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强装镇定却写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神,一时完全愣住了。
这没头没尾的、卑微到极致的乞求,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立刻意识到,她这几日的反常,这过分的小心翼翼和此刻的眼泪,都源于一种他此前未曾察觉的、深重的恐惧。一股混杂着荒谬、无奈和些许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完全不明白这恐惧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有理有据,解释道:“苏文,你很好。只是……一个孩子的降生,不该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或是作为……某种保障。他应该在父母彼此的期待中到来,需要……需要感情的根基。”
苏文没有再辩驳,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轻应了一声:“是,文儿知道了。”声音空洞,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那背影,挺直,僵硬,却像一株在寒冬里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的藤蔓。
门轻轻合上。
毛镜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像无形的潮水般漫上来。他知道自己的话她并未听进去,或许也根本听不懂。他同情她,这个被旧式礼教塑造、又被命运抛到他身边的女子。他看得出她的恐惧和讨好,可他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所以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留下任何牵绊,尤其是孩子?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能在故纸堆与时代浪潮中寻找文明兴衰的脉络,却解不开眼前这团由时代错位和人伦情感交织成的乱麻。他最终没有去动那碗燕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彷佛只有那些冰冷的书卷和未解的谜题,才能让他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逃离。
回到房间的苏文,没有点灯。
她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毛镜昭那句“需要感情的根基”,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太明白这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她听懂了拒绝。
他不愿意给她一个孩子。是因为她不够好吗?是因为她举止不够端庄,还是言谈不够得体?抑或……就是因为她这双走不快、也站不稳的脚,让她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陈旧气,让他连碰都不愿意碰?她将自己所知道的对女子的所有衡量标准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觉得处处都是错,样样都不如人。这无名的恐惧比明确的指责更让她惶惑不安。
那个未曾谋面的、能和他一起喝咖啡、谈学问的新派女子,一定没有这样的烦恼吧?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淹没了她。在这里,她举目无亲,丈夫冷漠,如果连一个可以依靠的子嗣都没有,她的未来该怎么办?被休弃回桐城吗?那会让整个苏家蒙羞,她也没有脸面再见父母。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丈夫靠不住,她只能求助真正能帮她的婆家。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她摸索着站起身,颤着手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她铺开信纸,磨墨的的手依旧在发抖,但笔下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她必须写信回桐城,告诉母亲这里发生的一切。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家族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个外面的女人欺负、最后落得无依无靠的下场。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刹那,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她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彷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她缓缓放下笔,将那张染了墨迹的信纸揉成一团。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毛镜昭正对着一叠稿纸出神,上面写满了关于玉佩能量场的推算公式,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客厅里那双含泪的、绝望的眼睛,总是不期然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扰和……愧疚。但这愧疚,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