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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红烛泪(第1页)

初冬的桐城,天色阴沉,寒气侵人。毛府内外却是一片与季节不符的喧闹景象。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西洋铜管乐队与中式唢呐锣鼓奇妙地混杂在一起,奏出半中半洋的喜庆调子。毛镜昭穿着挺括的黑色西式礼服,胸前却别扭地系着传统的大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八人抬的凤冠霞帔花轿,在鞭炮的硝烟和漫天飘洒的彩色纸屑中,缓缓穿过桐城最主要的街道,引得万人空巷。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前院。来的宾客三教九流,有仍着长袍马褂、拱手道“恭喜”的乡绅耆老,也有西装革履、谈论时局的新派人物。仪式更是中西杂糅,既在宾客见证下签署了烫金的结婚证书,又依着老礼,在司仪的高唱声中,对着天地牌位和端坐上的毛父毛母,行了三拜之礼。

毛镜昭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只木然地任由人摆布。周遭的喧闹贺喜声浪般涌来,满目刺眼的红绸晃得他眼晕,这一切于他,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而他与那位凤冠霞帔、头顶红盖头,连面容都看不见的新娘,便是这戏台上最可笑、也最身不由己的两个角儿。

喧嚣终散,宾客渐离。

新房里,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却也照出几分空洞的寂静。苏文,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毛少奶奶了,依旧顶着那块厚重的红盖头,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

毛镜昭挥退了想要进来“听房”和“伺候”的丫鬟喜娘,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的空气彷佛瞬间凝滞。

他走到她面前,停顿了片刻,没有去拿那杆寓意“称心如意”的秤杆挑开盖头,而是直接伸手,轻轻将那方红绸掀了起来。

盖头下,是一张薄施脂粉、清秀温婉的脸。苏文似乎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又立刻羞怯地垂下,脸颊绯红,声如蚊蚋:“……夫君。”

毛镜昭看着她,这个他今日才第一次看清容貌的女子,将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怜悯。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刻意保持着距离,“这场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并非你情我愿,实乃家族所迫。”

苏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解,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在洞房花烛夜说这个。

毛镜昭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坚定:“事已至此,名分已定,我无法改变。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他看着她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依旧是自由的。若将来……你遇到真正情投意合之人,告诉我,我必还你自由,绝无阻拦。”

苏文彻底僵住了,一双美目瞪得极大,彷佛听到了什么忤逆人伦、倒反天罡的疯话。丈夫鼓励妻子……去寻找别的意中人?这简直匪夷所思,超出了她十几年闺训所能理解的范畴!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夫……夫君,”她声音发颤,“您、您莫要说这样的话折煞文儿了……既入毛家门,生死都是毛家人,岂有、岂有他念……”

毛镜昭知道一时难以扭转她的观念,不再多言。他转身,抱起一床备用的锦被,径直走向窗下那张供日常休憩的紫檀木尾凳。“今夜起,我睡这里。这床,留给你。”

苏文看着他真的要在那窄小的榻上铺床,顿时慌了神。她急忙起身,也顾不得羞涩,上前就要帮他宽衣:“夫君,这如何使得?让文儿伺候您安歇吧。嬷嬷……嬷嬷都已经教过了,如何……如何伺候丈夫……”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是一种被训练出的、本能的顺从。

毛镜昭轻轻格开她的手,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必。我说了,你不必做这些。”

苏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是……是文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夫君厌弃了吗?”

“与你无关。”毛镜昭叹了口气,“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苏文那副惶惑无助、彷佛天塌下来的样子,知道若不解决那所谓的“验贞”习俗,她恐怕一夜都无法安心。他走到床边,目光扫过雪白元帕,心中已有计较。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在苏文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在指尖一划,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滴落在元帕之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这……”苏文捂住嘴。

“拿去交差吧。”毛镜昭随意用干净布条缠住手指,语气平淡,彷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苏文惊魂未定的样子,想到她乃至这世间无数女子被这“落红”二字束缚、评判甚至迫害的命运,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语气带着一种苏文从未听过的、近乎愤慨的平静:“另外,你不必把那元帕上的血看得多重要。所谓的‘处女血’,本就是无稽之谈。”

苏文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

毛镜昭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女子身上有一层很薄的膜,有人天生就薄,可能骑个马、剧烈运动就破裂了,根本等不到洞房;有人天生厚韧,或许同房数次也未必见红。根据一些医学统计,初次同房不见红的概率,差不多有一半。所以,用这个来判定女子的贞洁,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女人的贞洁,从来不在那罗裙之下,不在区区一滴血上。而在其品性,在其心志。你明白吗?”

苏文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像一道道惊雷,在她固守了十几年的世界里炸开。她本能地觉得这是惊世骇俗的歪理,可看着他坦然清澈、毫无亵渎之意的眼神,又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旧的观念在崩塌,新的认知却又模糊不清,巨大的迷茫和恐慌攫住了她。

她看着丈夫走向那冰冷的尾凳和衣躺下,看着烛光下他疏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床上那方带着血渍的元帕,心头涌上无尽的委屈和酸楚。

他给了她尊重,甚至给了她闻所未闻的“自由”,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只觉得前路茫茫,无所依凭。他不碰她,是不是因为……真的很讨厌她?

这一夜,红烛泪尽,新房内的两个人,各自无眠,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尾凳,更是一个时代难以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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