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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困兽之斗(第1页)

自那日毛镜昭以“容后再议”搪塞了催婚后,毛家上下便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围猎。

母亲端着桂花糖糕来到书房,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她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些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最终落在他脸上。

“昭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娘说句实话,是不是。。。在上海有了中意的人?”

毛镜昭一怔,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若真是如此。。。”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家世清白,娘去与你父亲说。便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好过你这样拖着。。。”

他心头一涩。母亲这份为他破例的“宽容”,反倒成了最温柔的枷锁。

“没有。”他别开脸,“儿子只是。。。还没这个心思。”

“没这个心思?”母亲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突然带了泪意,“你父亲咳得整夜睡不着,梦里都在唤孙儿的名字。我这心里。。。”她攥着胸口衣襟,指节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喘气都疼。”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让他微微一颤。

“昭儿,就当是……成全了爹娘这份念想……行不行?”

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水光和那几乎卑微的恳求,毛镜昭感到一阵强烈的心酸与窒息。他偏过头,避开那令人无法承受的目光,硬起心肠道:“母亲,其他事都可以商量,唯独此事,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滑落了。

从那天起,母亲就真的“病”了。

她不再来书房,用饭时也总是沉默。毛镜昭每次请安,都见她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她不再提婚事,可那日渐憔悴的脸色,那一声声压抑的轻咳,都成了无声的谴责。

这温情攻势尚未见效,家族的施压便接踵而至。

他被“请”进了阴森肃穆的毛家祠堂。几位须发皆白、穿着旧式长袍马褂的族老端坐上方,香火缭绕中,他们的面容模糊而威严。

“镜昭,”为首的大族老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是我毛氏一族的嫡长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自幼熟读诗书,岂能不知?”

另一位族老接口,语气痛心疾首:“你父亲抱恙在身,家族上下无不忧心。你身为独子,不思延医问药、承欢膝下已是不该,如今连为家族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等头等大事都要推拒,你将列祖列宗置于何地?将毛氏一族的未来置于何地?”

“家族兴衰,系于你一人之身啊!”叹息声此起彼伏。

沉重的宗法观念,混合着香火与陈旧木料的气味,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毛镜昭几乎喘不过气。在这里,个人的意志与情感渺小得不值一提,唯有“家族”是至高无上的准则。他任何基于现代理念的辩白,在这些活化石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与此同时,他的行动自由也被悄然限制。

他试图去镇上的电报局给沪江大学发报请假,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满脸堆笑却态度坚决:“少爷,您难得回来,老爷夫人正需要您在跟前尽孝呢,这等琐事,何须您亲自操劳?不如将电文交给老奴,老奴定当派人妥帖送去。”

他自然不信,坚持要自己去。管家便故作为难:“少爷,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老爷夫人吩咐了,请您在家‘安心静养’,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万一出点差池,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想独自出门散步,仆役们依旧恭敬行礼,却总有两三人“恰好”随行左右,美其名曰“伺候”,实则是监视与软禁。这座他名义上的“家”,已然变成了一座精美的牢笼。

最令他心惊的是舆论的造势。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偶尔在花园僻静处散步,便能清晰地听到墙外路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毛家少爷这次回来,就是要迎娶苏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小姐呢!”

“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毛老爷这病,说不定冲个喜就好了!”

“是啊,毛家少爷也到了年纪,是该成家立业,为家族开枝散叶了。”

那些目光,带着窥探、好奇与自以为是的“祝福”,穿透高墙,无声地将他包围。家族已经动用力量,将这门亲事渲染成一件众望所归、铁板钉钉的事实,几乎不给他留下任何公开反驳的余地。

在第二次家族正式谈话中,他依旧强硬地表示拒绝后,父亲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毛父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镜昭,”毛父的声音冰冷,不再有丝毫病弱的伪装,“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此事,关乎我毛家颜面,更关乎与苏家多年的盟约,绝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儿子的脸:“你在沪江的教职,固然清高。但你可想过,若家族不再为你提供任何人脉与资金上的支持,单凭你那点薪水,在那十里洋场,能立足多久?你名下那些由家族代为打理的田产、股息,在你成家立业、心性稳定之前,为父看来,还是继续由家族代为‘保管’更为稳妥。”

这是赤裸裸的经济制裁。毛镜昭心头一凛,虽然他靠教职薪水足以维持个人生活,但家族若彻底切断联系与背后的支持,他在这个注重关系人脉的时代,无疑会步履维艰。

然而,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

毛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精准地击中了他最在乎的软肋:

“为父在教育部,在北平、上海的几家报馆,也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故旧。”他微微侧头,余光冰冷,“你若执意妄为,坏了毛、苏两家的名声。为父不敢保证,你在上海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那些惊世骇俗的‘研究’,会不会很快见诸报端,被大肆渲染。届时,沪江大学,乃至整个学术界,还会不会容得下你这样一个‘数典忘祖’、‘败坏门风’的教授?”

毛镜昭浑身一震,彷佛瞬间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他们找到了他最致命的弱点——他的事业,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追寻回家之路的根本依凭。家族的力量,不仅可以捧他,更可以轻易地毁掉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无力与荒谬感的悲凉,席卷了他。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四周是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栏杆,无论朝向哪个方向冲撞,都只会头破血流。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而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在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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