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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遂的逃跑（第1页）

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终于将楼下那令人窒息的喧嚣隔绝。林婉音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指尖无法抑制的冰凉。

下月初六。

这个日期像一道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一个受过现代教育、信奉自由恋爱的独立女性，怎么可能甘心像一件货物般，被送给一个素未谋面、传闻中还冷酷暴戾的陌生男人？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必须逃！

只要逃出去，天地之大，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总能找到办法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顾虑。她冲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树影婆娑，围墙沉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夜色是唯一的盟友。但需要等到这栋宅子彻底沉睡。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格外难熬，她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直到巡夜人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整座公馆终于陷入死寂。

属于东野安琳的果决，在这一刻彻底占据了上风。

她迅速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衫，将生母那点微薄的体己和神秘的玉佩贴身藏好。没有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是一场与命运抢时间的赛跑。

她屏住呼吸，轻轻旋开门栓。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她像一抹游魂，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向那扇侧门挪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近了，更近了……冰冷的黄铜门闩已近在眼前，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金属传来的森然寒意——

“五小姐。”

一个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自身后幽幽响起。

林婉音浑身血液瞬间逆流，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回头的力气都消失了。

周姨娘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拢着双手，神色是一贯的温婉沉静。“夜深了，外面不太平。”她语气寻常，目光却掠过林婉音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拳头。

“前阵子，黄浦江里刚捞起来两个逃家的姑娘。一个是某某银行的千金，一个是百货公司老板的爱妾。”周姨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彷佛在叙述一件寻常旧闻，“她们以为逃出家门便是海阔天空，却不知这上海滩的夜晚，吃人都不吐骨头。专有一伙人，就盯着这些落单的‘肥羊’——绑了去，家里越显赫，赎金要得越狠。等到油水榨干，往江里一扔，干干净净，谁还认得这是谁家的千金、谁家的爱妾？”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残酷至极，瞬间击碎了林婉音“只要逃出林家便能获得自由”的天真幻想。

周姨娘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朝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深宅大院，看着是牢笼，走出去，便是狼窝。你一个孤身女子，无钱无势，能去哪儿？”

她的眼神像能把人看穿，“就凭你这张脸，这副身段，走出这条弄堂不到五里地，就会被‘白相人’盯上。”

“运气好些，”周姨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被迷药捂了嘴，卖到四马路的‘咸肉庄’，一天接十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客，不出三个月，一身细皮嫩肉也就烂了。”

“运气不好，”她向前半步，阴影笼罩住林婉音，“是被做‘生猪’生意的绑了，塞进往外洋的轮船底舱。漂到南洋、三藩市，是丢进矿里当‘公用老婆’，还是割了舌头弄残了丢街上乞讨，全看人家高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婉音的骨头缝里。

“你以为，这就到头了？”周姨娘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轻轻摇头，“你这一跑，林家立刻会发动所有关系，黑白两道悬赏抓你。而陈家——陈绍衡未过门的妻子跑了，你让他，让整个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顿了顿，字字诛心：“到时候，来抓你的就不会是林家下人了。会是警察，更会是当兵的。陈参谋或许不会动林家人，但会怎么处置你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逃妻’？是让你‘被病故’，还是把你扔进比咸肉庄更暗无天日的地方？”

林婉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动弹不得。周姨娘的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死死按在名为“现实”的刑架上。她不是在追求自由，她是在奔向一个比死亡恐怖千万倍的无间地狱。

周姨娘静静地看着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良久，林婉音才从那灭顶的恐惧中勉强抽回一丝神魂。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嘶哑：“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姨娘的目光掠过她年轻姣好的脸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悲悯。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强。”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回去吧。”

林婉音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失魂落魄，任由周姨娘将她半扶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阵阵反胃。周姨娘描绘的那些画面，在她脑中循环往复。

逃跑，等于自寻死路。

外面不是生路，是地狱。

在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她。

她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危险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