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炭笔在凹口外侧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
如果他们在进入凹口之前就发现了阵型的变化呢?他问道,语气平直,但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意味。
李牧的虚影没有动摇。
他们不会发现。他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凹口是向内凹陷的,从骑兵的视角看,阵线的轮廓在视觉上会被前排盾牌的排列所掩盖。而且——
他停顿了一瞬,虚影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条线,从骑兵的展开位置指向凹口。
他们习惯了当前的阵型。习惯是最强的伪装。只要凹口的边缘不超过他们横移时的视野盲区,他们就不会察觉。
嬴政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标记出骑兵横移时的视野盲区范围。
视野盲区……他低声重复道,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暮色又深了一层。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彻底变成了深灰色,只有西边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营帐区内的火把终于被点燃了,橘黄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上——一个实体的、厚重的影子,和一个虚幻的、透明的影子,一实一虚,在火光中轻轻摇曳。
嬴政的炭笔放下了。
他靠在身后的木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李牧的虚影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像是黑暗中擦亮的一块火石,一闪即逝。
他没有立即回应。
李牧也没有催促。他的虚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古剑,沉默而内敛。
良久。
嬴政开口了。
先退回侧翼。他说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需要再看看。
李牧的虚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虚影的头部微微低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位。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转身,向侧翼的方向走去。虚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缕烟,融入了逐渐降临的黑暗中。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形图上。
他的手指按在凹口的位置上,轻轻摩挲着那条向内凹陷的弧线。炭笔的痕迹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凹口的两侧合围线像两只伸出的手臂,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他没有再画任何标记。
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
三十步的凹口,两面合围,骑兵的固定横移方向,转向所需的时间差,步兵的推进速度,标记线的边界,风向的变化,夜间的感知误差。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碰撞、重组,像是一盘棋局中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
而棋盘的另一端,元朝骑兵的锐气正在消耗,物资正在减少,大规模进攻的阴影正在逼近。
李牧的建议,像一颗被投入棋盘的暗子。
它会在某个时刻,在某个骑兵冲入凹口、转向、发现退路被封的瞬间,突然绽放出致命的光芒。
但在此之前,嬴政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因为战争,从来不是靠一个绝妙的主意就能赢的。
它是一场漫长的、残酷的、需要耐心和意志力的博弈。
而嬴政,恰好是一个最有耐心的人。
他拿起炭笔,在地形图的边缘处,轻轻写下了一个字。
暮色彻底降临了。
草原上的风又起了一阵,带着夜的凉意和草叶的清香。火把的火焰在风中微微倾斜,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布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而在侧翼的黑暗中,李牧的虚影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元朝骑兵的营帐方向上。
一切,都在等待中。
等待那个临界点。
等待那个骑兵冲入凹口的瞬间。
等待那两面合围的盾牌,像两扇铁门一样,轰然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