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左边有一道视线,滚烫滚烫的,像烧红的烙铁。
他僵硬地扭过头。
尉迟老将军正看着他。
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皮有些松弛,眼角耷拉着,看起来像一只打瞌睡的老虎。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说个“不”字,老子立刻让你变真鬼。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下臣……叩谢……陛下……赐名……恩典……”
他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咚”的一声,额头生疼。
他没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噗——”
不知道是哪个年轻臣子,到底没憋住。
漏气似的笑了一声,短促、压抑,像被掐断脖子的鸡。那人赶紧低头,拿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抖得像筛糠。
这一声像开了闸。
殿内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怪声,有人吭哧吭哧憋气,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把脸埋进笏板后面,露出的耳廓红得像煮熟的虾。
藤原不比等跪在殿中央,把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耳朵这么好使过。
“滚回你们的岛上去。”
武则天不再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厌烦,像在赶一只讨人厌的野狗。
藤原不比等和两名副使被人架起来。他们的腿早就跪麻了,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桩,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架他的那个禁军手劲儿大,勒得他腋下生疼。
他想说:本使自己会走。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泪意就决堤。
来时他们带了多少憧憬?
他站在船上迎着海风,对副使说:“此番若能请得美号,光宗耀祖,便不负此行了。”
副使笑着应和,说大人必能功成。
那时天蓝海阔,他觉得自己是来摘取一颗明珠。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明珠。
那是刀。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拖下长长的御阶,拖过汉白玉的石桥。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茫然地想回去怎么说呢?
“陛下赐我国号‘倭鬼’……臣叩谢隆恩……”
他闭上眼睛。
倭鬼。
来时带着“求名成功,光宗耀祖”的憧憬和算计,走时只剩“我是倭鬼,我要回家”的恐惧和屈辱,还有一个将伴随他们千年、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新国名。
殿内,武则天缓缓起身,俯瞰群臣,气场全开。
“众卿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些许仁德,换来的是千年后的血海深仇。”
“自即日起,水师加紧操练,海船加紧督造。派一支‘商队’,跟着他们回去,‘好好’看看那倭鬼之岛。朕,不想在千年之后,被后辈子孙骂一句姑息养奸。”
呵,当真以为她会平平安安放他们回去?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