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栎阳乡,清晨
鸡叫头一遍,里正王伯就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了。
他媳妇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老头子,这天还黑着呢,你急着投胎啊?阎王爷这会儿都没起吧?”
“你懂个啥!”
王伯一边往身上套那件压在箱底、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半新深衣。
穿的时候还得吸气收肚子,一边得意道:“今儿可是陛下寿辰发钱的大日子,我这个当里正的,要是还穿得跟平时下地似的破衣烂衫,像话吗?那不成体统,跟要饭的领救济似的。”
他媳妇坐起来,藉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子微光,伸手给他整理衣领,嘴里还在念叨:“不就是发个钱吗?看把你紧张的,跟要去见陛下本人似的。”
“嘿,你这话说的!”
王伯挺直腰板,结果衣服“刺啦”一声,腋下开了条缝。
王伯老脸一红,赶紧把胳膊放下,“哎哟我这……没事没事,缝两针就好。今儿这钱可不一样,是公主掏自己腰包给陛下贺寿的‘万寿纪念钱’,上面还刻着字呢。听说公主为了这事儿,把嫁妆钱都贴进去了。”
媳妇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王伯压低声音,“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外甥在县衙当差,亲口说的。公主说了,陛下过生日,得让全天下老百姓都跟着乐呵乐呵。我这身衣裳,那是给陛下面子,给公主面子,懂不懂?”
璇玑:“……”等等……嫁妆钱?我哪来的嫁妆钱?我什么时候要嫁人了???
媳妇白他一眼:“行行行,就你懂。那发钱不还得等辰时吗?这会儿天还黑着,你急什么?赶着去抢头香啊?”
“我得先去里亭把名册再对一遍!”
王伯从炕头摸出那卷用麻绳系着的户籍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可不能出岔子,陛下特意嘱咐过,这钱,得一户一户、一人一人地发到位,少一个都不行。万一漏了谁,人家不得说我王伯贪污了?”
“就你那胆子,还贪污?”
媳妇嗤笑,“去年多收了三斗粮税,你吓得三天没睡好觉,非说是自己算错了,倒贴进去半袋麦子。就你这怂样,给你十个胆子也不敢贪陛下的钱。”
王伯老脸一红:“那、那能一样吗?这是陛下的恩典,公主的心意。出了岔子,我对得起谁?”
媳妇懒得跟他掰扯,摆摆手,“行行行,你对得起所有人。赶紧去吧,别耽误正事。”
收拾妥当,王伯拎着册子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晌午多蒸两个馍,今儿高兴,我得多吃一个,要蒸得喧乎点!”
“知道啦!”
媳妇在屋里应着,声音里也带了笑意,陛下发钱她也是很开心的啊。
“发完钱记得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个蛋羹补补。”
王伯心里美滋滋的,哼着小调出了门。
刚走两步,脚下一滑——“哎哟!”差点摔个狗啃泥。
低头一看,不知是哪只鸡半夜在门口拉了泡屎。
“晦气晦气!”
王伯赶紧在土墙上蹭蹭鞋底,嘴里念叨,“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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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里亭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