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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第1页）

“张先生，您看，这位谋士他是真心想要复兴汉室，为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的信念，比头一个故事里那位最终妥协、明哲保身的谋士，要纯粹得多，也坚定得多。

可是，这份纯粹和坚定，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个空荡荡的食盒，是一杯要命的毒酒，是理想的彻底崩塌。

他的死，当然是个人的悲剧，可又何尝不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汉王朝，正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标志之一呢？”

“张先生，您如今的坚持，心底深处，更偏向哪一种呢？

是像第一位谋士，看清时势后选择在新朝发挥才智、最终保全自身？

还是像第二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被现实碾得粉碎？”

“复国的理想，听起来确实悲壮，令人敬佩。可当一个王朝的气数真的尽了，当天下黔首心里盼的是统一与太平，个人的这份执着，到底是忠贞不渝，还是……逆着大势注定悲剧一场？”

一阵穿堂风掠过，卷起张良脚边一丝看不见的尘埃。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彷佛真成了一尊石雕。

璇玑的两个故事，像两把沉重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一个，让他瞥见了理想幻灭后，那种无奈妥协、余生或许安稳却内心寂寥如雪的终局。虽然活着，但魂好像已经死了一半。

另一个，则展示了更为决绝的殉道之路，试图在乱世的夹缝中维系道统与现实的平衡，呕心沥血，最终却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非但没能撼动历史巨轮分毫，反而成了加速理想覆灭的催化剂，自己也被碾得尸骨无存。

他一直视为生命支柱、甚至比生命更重的“复韩”信念，在这一刻，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苍白与脆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效仿古代的忠臣义士，可现在才惊觉，他恐怕难以像第一位谋士那样，最终与现实达成和解，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却心留永憾。

他不知故事里那人晚年究竟是何心境，但至少此刻的他，光是想一想，便觉难以接受。

而若像第二位谋士那样固执到底呢？

等待他的，恐怕也并非想像中青史留名的忠烈颂歌，而很可能是同样无谓的牺牲，悄无声息地湮没于历史尘埃，除了给故土再添几缕冤魂，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死，能唤醒谁？

能改变什么？

韩国就能复活吗？

韩地的黔首就能过得更好吗？

答案残酷而清晰：不能。

内心的冲击如惊涛骇浪，将他固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执着的前路，可能并非通向理想的殿堂，而是通往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怅惘的悲剧终点。

璇玑可没空琢磨张良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她又抛出了另一个更为实际、甚至有些更为现实的观点。

“张先生，我们退一万步讲。

即便您心中永远为韩国留着一方祭坛，即便秦臣二字您此生都难以坦然受之。

但，铁一般的事实是，韩国已亡，宗庙已隳，社稷已更。那片土地连同其上的万千生民，如今皆属大秦颍川郡。

这事，您能否认吗？能当它没发生过吗？能……逆转吗？”

她也不给张良喘息或辩驳的机会，继续步步推进，却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么，问题就来了。”

璇玑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在如今这个统御天下的大秦朝堂之上，在所有决定政策、分配资源的地方……是否需要一个真正了解韩地风土、关切韩人福祉、能为他们发声的人？”

“陛下如今推行诸多新政，譬如推广新式耧车、曲辕犁以省人力，发放抗旱抗涝更强的良种以保收成，兴修水利以解旱涝之忧，还有已在咸阳试点设立的忠烈学堂，让为国捐躯者的子弟能读书明理……

张先生，您饱读史书，通晓世事，您觉得，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会如同天降甘霖般，一下子均匀泽被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郡县吗？”

璇玑轻轻摇头，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不可能的，资源有数，人力有时，推行必有先后，必有侧重。咸阳及关中之地，天子脚下，诸多便利，自然近水楼台。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办事的便利。

就说那忠烈学堂，不也是先在咸阳试点看看效果，再往别处推广吗？

那距离咸阳远一些的郡县呢？

比如……曾经的韩地，现在的颍川郡？

它排在第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