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次拱手,声音清朗依旧,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陛下厚爱,良感激不尽。然,良乃韩人,祖辈五代,相韩受恩。韩国虽亡,此心仍系故土。辅佐大秦,开创盛世,实非良之夙愿,亦……有愧先祖庭训。万望陛下,体察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张良是韩国忠臣,绝不会为你这个灭了我祖国的秦国效力。
复国的心思现在当然不能明说,只好搬出“愧对祖宗”、“心念故国”这块招牌,把嬴政递过来的橄榄枝,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嬴政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下冷哼。
好个张子房,果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五代相韩?
哼,若非确认你是难得的大才,朕何必与你多费唇舌!
大殿内的空气彷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侍立在旁的郎官们连呼吸都放轻了,陈锦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任谁都能感觉到,陛下虽未发怒,但那无形的威压已弥漫开来。
璇玑在一旁看得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要谈崩了!
张良你这铁头娃,陛下都亲自开口了,你就不能委婉点?
哪怕说句“容我考虑考虑”也行啊!
这么直愣愣地拒绝,陛下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发现陛下脸上居然没什么怒色,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嬴政其实没生气,非但没生气,他心里甚至觉得有点……有趣。
这张良,果然如黑冰台密报所言,风骨铮铮,是个硬骨头。
但恰恰是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这份对故国近乎执拗的忠诚,说明此人重情重义,心有磐石。一旦真正收服,必是忠心不二的栋梁。比起那些见利忘义、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这种人才更值得他花费心思招揽。
他此刻的心态,颇有些像后世那些渴望顶级人才的老板,遇到心仪的目标,哪怕对方暂时不愿加盟,也舍不得轻易放弃,总想再聊聊愿景、谈谈条件,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能让璇玑都称赞“汉初三杰”之一的人物,绝对是顶级牛马……啊不,是顶级栋梁之材!
为了这样的人才,多费点口舌,多花点时间,值得。
嬴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故国……韩国已亡,纳入大秦版图,皆是朕的子民。你口中的故国,如今是朕的颍川郡。执着于一个已逝的国号,沉湎于过往云烟,岂是智者所为?”
他盯着张良:“更何况,你口中所念的故主韩王宗室,如今便在咸阳城中,安居乐业,备受礼遇。连他都已顺应天下一统之大势,你又有何放不下的?”
这话便有些直戳心窝了,暗指连你们韩王自己都认命了、过上了安稳日子,你张良还在这儿犟什么?替谁犟呢?
嬴政刻意提起韩王,就是要看看这张良作何反应。
是继续固执己见,还是懂得审时度势?
张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骨节有些发白,但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
“陛下明鉴,韩王是韩王,张良是张良。王上如何抉择,是王上之事。良,但求无愧于心。”
得,又把话堵死了。
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作更深沉的思量。这般风骨,若是能为他所用……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一个是大秦皇帝,金口玉言亲自招揽。
一个是韩国遗臣,铁了心要保全气节。
璇玑看着这两人一个稳坐钓鱼台,一个油盐不进,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灵机一动,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双方的注意。
她露出一个尽量无害的笑容,试图活跃气氛,“那个……陛下,张先生,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本是千古道理。不过呢,这‘择’也是需要时间和机缘的,强扭的瓜不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