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越送来的这卷竹简,字字恳切,句句千钧。
“越半生漂泊,于这巨野泽中,纵使得乡邻唤一声‘渔侠’,受些穷苦弟兄抬爱,又能予子孙后代何物?难道让他们也如我一般,一生隐匿于芦荡水泊,与风浪为伍,永远不见天日,永无堂堂正正立于人前之日乎?”
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深沉的无奈与不甘。
“昔日公子许诺,若越有心报国,愿代为引荐。如今,越心意已决,愿率众来投,听候陛下差遣!此绝非一时冲动,实为弟兄们之前程,为子孙后代之未来,搏一个堂堂正正!若蒙不弃,越与麾下百余弟兄,愿为陛下之前驱,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扶苏能想像得到,彭越那样一个豪爽的汉子,在儿子天真无邪的追问下,内心是何等的酸楚与震动。
为人父者,谁不愿为子女铺就一条康庄大道,让他们能够昂首挺胸地活在阳光之下,不必再重复父辈隐姓埋名、朝不保夕的老路?
其实,自上次在巨野泽畔,与扶苏那场推心置腹的彻夜长谈后,内心就已经开始动摇。
而这次忠烈学堂的消息传来,亲眼目睹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得以沐浴皇恩、安心向学,以及自己孩子的那句话,则成了压垮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信中坦言,不仅是为了自家孩儿的前程,更是为了手下那一百多个跟随他多年的兄弟。这些弟兄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彭越不能只顾着自家孩子,却让兄弟们永远背负着水寇的污名,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抬不起头来。
若是能得朝廷招安,在战场上挣得军功,不仅能够光耀门楣,子孙后代也能像忠烈学堂里那些少年一样,有个堂堂正正的出身,读书习武、为国效力,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该为儿孙谋的前程。
当然,最让彭越心动的是,他还从琅琊旧友处得知,朝廷正在沿海大造舟师,舰船云集,规模空前。
他自问在水战方面颇有心得,麾下的儿郎们也多是弄潮操舟的好手。他暗自思忖,陛下或许真有扬帆四海、开疆拓土的雄心?
若是如此,他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堂堂正正地为国效力,而不必永远躲在阴暗的水泽之中。
扶苏轻轻放下竹简,心潮澎湃难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校场上那些正在认真习武的忠烈之后。这些少年郎个个精神抖擞,一招一式都透着昂扬的朝气。
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希望,挺拔的身姿里充满了力量。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信中彭越对儿子的殷切期盼形成了奇妙而动人的呼应。
新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远远扩散开来,连远在巨野泽的彭越都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并愿意押上自己和兄弟们的未来。
这让他不禁想起那日璇玑捧着玉米时闪闪发亮的眼睛,这些新鲜的作物,还有这些新鲜的想法,正在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好!好一个彭越!识时务,明大势,重情义,不忘本,真豪杰也!”
扶苏低声赞叹,脸上露出了由衷而欣慰的笑容,还带着几分“伯乐识得千里马”的得意,感觉自己当初在巨野泽边吹的那一晚上冷风没白受。
他不再耽搁,立刻回到书案前,铺开新的竹简,取笔蘸墨。
首先要写一封回信,言辞要恳切,态度要明确,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回巨野泽。
信中要告知彭越他已收到信函,对其审时度势、顺应潮流的抉择深感欣慰。
并让他暂且按兵不动,约束好部下,等待朝廷正式的招安文书与任命,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坏了这桩大好之事。
接着,他需要起草一份更为详尽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