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负手立于廊下,深邃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地落在殿内那群热烈讨论的少年少女身上。
他本是信步而来,为的是璇玑那小丫头上次教他的太极养生法门。
之前她说过太极有强身健体、颐养心神之效,丞相那边正筹备着下一期《大秦日报》的内容,想着若能刊载此等利于万民之法,倒是一桩美事。
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的锻炼方法可供普通黔首使用借鉴,所以他特意过来问问。
嗯,当然是为大家问的!
行至宫门,却听得内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哗,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这一停,便是许久。
殿内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璇玑:陛下?你偷听墙角???
嬴政:皇帝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偷听呢!
他想起今晨璇玑在学堂上那番“抡语”的高论,当时只觉得有意思,此刻细想,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丫头,莫不是故意用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来点醒这些困在陈规旧矩里的公子公主?
“寡人……这些年,是不是把他们都看得太紧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怔。
他是天子,是皇帝,是这大秦万里江山的主人。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他设定的轨迹前行。
连自己的骨肉,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该活成他期望的样子。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生命,他第一次怀疑——或许是他错了?!
他听到诗嫚那孩子掷地有声地要追寻真正的儒家学说,去考证孔夫子是否真的能力举城门闸……
听到公子高兴致勃勃地要拜墨家方昭为师,钻研那利于农耕水利的实学……
听到将闾那混小子声如洪钟地立志要当大将军,为大秦开疆拓土……
听到阴嫚带着小骄傲宣布要写流传后世的话本,描绘她心中的大秦……
听到最小的嬴奚,用尚带稚气的嗓音喊着要当将军,还像模像样地比划着拉弓射箭……
他甚至听到,那些平日里或许并不起眼的子女们,纷纷畅想着学医救人、改良粮种、沟通西域……
而扶苏,他那性情仁厚却时常与他理念相左的长子,在弟妹们的鼓励和璇玑那小丫头机灵的开导下,眼中那沉重的迷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露出了些许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嬴政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沉默的山岳。
侍从们早已屏息凝神,退至远处,不敢打扰。
他威严的脸上,惯常的冷峻线条在夕阳的金辉下,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隼、洞察人心、审视天下的眼眸,此刻竟微微有些发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在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中激荡、翻涌。
多久了?
多久没有见过他的儿女们如此鲜活、如此充满朝气与希望的模样?
他们不再是困于宫墙之内,只知循规蹈矩、或耽于享乐的公子王孙。
他们不知何时已长出翅膀,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志向,自己的道路,想要飞向自己的……天空。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欣慰感,如同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这感觉,甚至比当年得知王翦攻破邯郸、比得知齐国请降、比完成一统大业时,更为复杂,更为深沉。
他从璇玑那里,同样知晓了那个原本的、令人扼腕的未来。
沙丘之变,扶苏自裁,胡亥即位,公子公主被屠戮殆尽……
巍巍大秦,二世而亡!
那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刃,是他夜半惊醒时的梦魇。
他殚精竭虑,试图以绝对的权威和严密的法度,为这个崭新的帝国铺就万世之基,内心深处却何尝没有过一丝隐忧?
他若不在,这庞大的帝国,他这些性情各异的儿女,又将走向何方?
而此刻,听着殿内那充满活力、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的声音,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名为希望与责任的光芒。
嬴政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心弦,似乎……可以稍微松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