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其他的公子和公主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近乎耳语,指尖掐出的血珠无声渗出,但他仍怀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期盼问出了口。
胡亥再如何糊涂昏聩,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对自己的血脉至亲、骨肉兄弟都下此毒手吧?
小剑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忍与同情:“胡亥即位后,赵高就对他说,沙丘之谋,诸公子和大臣们心中都多有怀疑,日久必生祸患。陛下当严威施恩,将有威胁者尽早除去,方能永绝后患,高枕无忧……”
“后来……后来他把十二个公子都杀在了咸阳的市上,十个公主也被碾死在了杜县,连宗室里的小孩子都没放过。”
“还有公子高,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为了不连累家人,主动上书请求殉葬,最后葬在了你的帝陵旁边……”
“噗——”
嬴政猛地捂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回去,然而仍有几缕血丝自指缝间渗出,无声地滴落在玄色的衣袍上,迅速晕开成一片暗沉得近乎发黑的痕迹。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那些或聪慧、或娇憨的儿女们,竟会遭此毒手,而举起屠刀的,竟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是,他平日对子女要求极为严苛,帝王之家,容不得半分懈怠。
可政务之余,每逢得闲,他也会将孩子们召至身边,考校功课,关切他们的衣食冷暖,他也会亲手挑选精致的点心和时新的衣料赏赐给他们。
他记得长女嬴元痴迷绘画,曾用稚嫩的手笔在绢布上画下他的侧影,虽不成比例,他却命人裱起,至今仍收在书房深处……
他还记得次子嬴谦性格沉稳,虽才十五岁,却已能与他论辩法家要义,眉目间尽是与他相似的执拗……
将闾去年才刚满十岁,上次扑过来抱着他的腿,用软糯的声音讨要宫外饴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些零碎的画面,他们儿时蹒跚学步的模样、读书时认真的神情、甚至犯错后跪在地上却仍偷偷抬眼觑他脸色的忐忑,此刻如刀锋般割过他心头……
他严厉外表下暗自期许的继承人、他默默呵护的珍宝,后来竟都……都成了权力倾轧下、血亲相残的枉死冤魂?
“他……胡亥……他竟真能下此毒手?!对自己的骨肉至亲?!”
嬴政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全靠他一只手死死撑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自灭满门……这真的是人能做出的吗?!
他那看似怯懦的幼子,怎能……怎敢?!
恰在此时,殿内一支燃烧至尽的烛火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灯花四溅,随即彻底熄灭,彷佛象征着他心中某种东西的骤然崩塌。
黑暗中,只有嬴政沉重的喘息声,和小剑灵低低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章台宫里回荡。
这一夜,章台宫宴席散去,可除了那个没心没肺、放完大招就蜷在锦被中酣然入睡的小剑灵,几乎无人安枕。
嬴政是被那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秦未来和逆子胡亥的所作所为,气得彻夜难眠。
他一闭眼,脑海中便交替浮现两种画面:一边是小剑灵所描述的帝国崩塌、子女尽戮的人间惨象,另一边却是竹简之上自己亲手批下的“传之万世”“永享国祚”。
这两幅景象在他心中猛烈冲撞,撞得他胸口发闷,难以疏解的郁愤和滔天怒火无处宣泄。
后半夜,他独自步入殿外寒露之中,仰头望着冰冷的天幕,心中翻涌的不仅是帝王之怒,更有为人父者彻骨的悲凉。
而那些退散出宫的文武公卿们,同样心潮难平,个个都被那凭空冒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太阿剑灵彻底勾走了魂。
回到各自府邸,许多人仍毫无睡意,拽着心腹家臣压低了声音反覆议论,案上的烛火噼啪作响,直燃至东方既白。
于是,这一夜,咸阳宫城内外,尽是辗转反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