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缓缓说道“不必心急,这片大海刚刚苏醒,众生皆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将所有归途灯调暗,让大海自身出光亮。”
秦岳应声领命。
沈无名转头望向梦痕,海面已然合拢。
若不是腕间那道蓝纹,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绵长幻梦。
可他心中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先醒者已然蜕变,化作归流沉于海底,为沧海点亮归家之路。
海主依旧未曾苏醒,再度沉入那片不再炽热的无边幻梦。
城池依旧伫立,灯火依旧长明。这一回,梦外有人守望,梦里亦有人相守。
梦外之人,终有一日,还会再度归来。
船只返航浮城,满城百姓尽数出城迎接。
如同欢度佳节,众人将新制白灯悬挂于杆,船头摆满干贝与鱼干。
孩童追逐船身奔跑,老者提着灯火,向着海面遥遥映照。
百姓并不知晓梦痕之内生的种种,只知黑雾散尽,冷火熄灭,海面重归清明。
沈无名纵身跃下船只,被簇拥的人群簇拥着往城内走去。
他回头找寻杨昭君,她便紧随在身后,被人群挤得紧贴着他。
她抬眸望向他,浅浅一笑。沈无名亦回以笑意。
他心中轻叹,这片大海依旧满是苦楚,可苦楚之中,总算生出了一丝暖意。
千海从未被真正照亮,而今,终于迎来属于它的微光。
海底归流依旧静静闪烁,和煦南风缓缓吹拂而来。
沈无名耳畔,似响起海主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海,又似就在身侧。
“灯要长明。”
沈无名没有回头,低声应答“会的。”
话音落下,腕间蓝纹微微烫。
仿佛遥远的彼方,有谁终于放下心来,缓缓合上双眼。
大海就此沉沉睡去,可海上的灯火,依旧清醒不灭。
归流绵延不绝,千海生生不息。
沈无名与杨昭君并肩行走在浮城喧闹质朴的街巷之间。
恰似乱世之中,一对寻常的归乡之人。
二人身后,海天相接之处,一抹淡蓝缓缓向北蔓延。
那是大海在回潮,是大海在传讯,告知每一个幸存之人
天已破晓,道路已通,该归家了。
海风拂过,满城白灯摇曳如漫天繁星。
沈无名抬,撞见自海平面升腾而起的一缕温软光芒。
他淡淡一笑,将杨昭君的手握得更紧。
二人向着灯火最盛的地方缓步走去。
当夜,浮城备下简单宴席。
鲜鱼是南疏带人捕捞而来,酒是望潮的老潮叔寻出的半坛陈酿。
秦岳规劝众人不可贪杯误事,小苔便笑他太过胆小。
沈无名与杨昭君静坐旧港之畔,望着灯火倒映海面。
南疏立于稍远之处,一下下摇动腰间黑铃。
铃声借着海风传向远方,仿佛在呼唤海上所有漂泊未归的人,奔赴灯火,奔赴家园。
沈无名默然伫立,望着海面万千灯火,心底如潮水般轻轻翻涌。
他心中明白,大海尚且未能全然安宁。
海主沉眠,先醒者化归,归流方才开启,千海的前路才刚刚启程。
往后依旧会遭遇新的劫难,或许会有比先醒者更为棘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