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疏跟在身后,腰间黑铃轻轻摇晃。
铃音细碎悠远,似是为沧海唤回生机,也预示一场全新浪潮即将到来。
众人一往无前,再不回头。
海风清润,好似旧时春汛漫过大地。
沈无名轻声开口
“回家。”
声音沉入海水,好似一粒灯种,缓缓沉落海底,又骤然明亮地浮起。
梦域的天,亮了。
旧港那蓬烈火,静静蛰伏,熬过了整整一夜。
沈无名彻夜未眠,坐在港边老旧木桩上,凝望着那团火苗。
火势早已不复初见时的张狂,只剩小小一团,蓝中泛青,仿佛被海水浸透,快要燃尽熄灭。
南疏靠着墙壁打盹,黑铃悬在腰间,偶尔翻身,铃却一声不响。
杨昭君侧坐在沈无名身侧,半阖着眼,却并未真正入眠。
她呼吸轻缓,生怕稍稍重些,便会惊扰这摇曳的火苗。
沈无名低声开口“它快要把向外吞噬的一切,尽数吐还回来了。”
杨昭君缓缓睁开双眼,抬眼望向港口的方向。
原本漆黑空阔的滩涂,此刻浮起一层淡淡的莹白,氤氲着袅袅水汽。
无数纤细的水流,自烈火之中缓缓倒流归来。
那些溪流并不宽阔,却澄澈明亮,似是从它腹中缓缓淌出。
沈无名凝望片刻,缓缓开口“这不是寻常流水,是海。它在归还吞下的大海。”
杨昭君轻声问“它当真愿意归还?”
沈无名答道“它已然无力抗拒。海主所言,它全都听明白了。”
“只是它自身无法消散,需要有人引火离去,为它续上一缕归途。”
他望向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语气笃定“我下去,为它续上这一缕归途。”
杨昭君没有阻拦,只将手轻轻覆在沈无名的膝头。
她声音极轻“我同你一道前去。”
沈无名没有应声,却将手中旧灯的火光,缓缓倾向她的一侧。
灯火摇曳晃动,仿佛也默然颔。
响动惊醒了沉睡的南疏,他揉着双眼,快步凑上前来。
沈无名简略讲明眼下的境况。
南疏听完面色白,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要火还是要人?我尚且年轻,纵然血不多,也可分出一部分。”
沈无名淡淡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无需取血,只借灯火。灯气续上,这团火便能存续。”
“海主在城门留有一盏灯,只是他自身无法靠近此处。”
“我们手中的归途灯取自海心,与这团火本是同源。”
“将灯中气息渡入烈火,便可助它熬过这漫漫长夜。”
话音落下,沈无名站起身,朝着那团烈火缓步走去。
火前冷暖交织,仿佛有无形的手掌,一边推拒,一边又牢牢抓握。
沈无名全然不顾,摘下旧灯,屈膝半跪,与那团火焰齐平。
“我从前见过你,在海门之内,在你的迷雾之中。”
“你一心想要归来,却走错了路途。如今道路已正,火种却快要溃散。”
“我来为你续上一缕生机。不是要你化作海心火,也不是要你再焚沧海。”
“我要你化作这大海的照路之火。自明日起,沉于海底。”
“为所有漂泊无归之人,点亮一条归流。你不再是海主的梦魇,而是海主的灯。”
说完,他将旧灯向前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