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立在树下,静静凝望这株巨树。
树根垂落无底深海,树冠隐没无尽苍天,望不见四边,看不到尽头。
它早已越树的范畴,是道路,是长河,是万千世界共有的脉络。
伫立越久,他越能听见树底深处传来细碎声响。
那并非风声水声,仿佛遥远之处,无数人低声同念一字,轻得唯恐惊扰何物。
他抬步,踏出了第一步。
脚下本无通路,旧灯光芒向前洒落,树身灰白纹理隐隐亮起。
万千纤细银白纹路,如同毛细血管,在他脚下缓缓汇聚成型。
沈无名踏了上去,脚下安稳,好似踩在被长风翻开的旧书脊背。
这条光铺就的坡道不断向上延展,满眼只剩光与枝叶编织的无穷长路。
他循着坡道,向着树冠的方向缓步前行。
越是向上,周遭的景象便愈诡谲奇异。
起初是漫天飘零的叶片,并非寻常碧绿,而是通体剔透。
薄如冰片的叶子洋洋洒洒,簌簌落满脚下整片地面。
沈无名抬手接住一片,叶身冰寒,刺得指腹一阵麻。
转瞬,一股温润柔和的力量自叶片漫出,顺着指尖淌入血脉。
仿若有人,在他的掌边轻轻呵出一口暖意。
翻过叶片,一枚极小的字迹浮现在叶面之上。
是一个字家。
再抬眼,手中叶片已然消融,化作一滴莹亮水光。
水珠自指尖坠落,沉入幽深树根之下,恍若坠入不见边际的大湖。
沈无名收敛心神,继续向上迈步前行。
越往高处,树身缠绕着许许多多苍老藤蔓。
藤蔓粗壮如臂,层层叠叠攀附枝干,好似岁月留下的累累旧疤。
其中一根藤蔓之上,悬着一口小巧古钟。
钟身纹丝不鸣,只在半空之中,缓缓轻轻摇晃。
他走近细看,钟内盛满澄澈明净的清水。
水面漂浮一叶指甲大小的白帆,被无形长风托举,缓缓盘旋打转。
沈无名凝望片刻,心中豁然了然。
这是一段未曾走完的旅途,一桩中途搁浅、再难抵达的夙愿。
他不敢伸手触碰,转身,继续向着树冠深处行进。
树冠愈来愈近,周遭空气变得无比厚重。
不似寻常空气,更像一层层不断堆叠交织的旧梦。
沈无名步履迟缓,每踏出一步,都要耗费莫大心力。
旧灯的光晕向内收敛,不再铺展前路,仅仅笼罩住他一人。
沈无名心中清楚,自己已然行至这条登峰路途的最后一程。
自树冠垂落的星光愈繁密耀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吞没。
耳畔忽然飘来杨昭君的声响,轻柔悠远,似是从树根传来。
“你走得太远了。”
沈无名脚步稍顿,却并未回头。
他明白,这不是真人,只是巨树封存的一缕旧日执念。
执念借风飘荡,摹仿故人话音,想要将他拖拽向下。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度抬脚向前。
就在此刻,整棵巨树为之震颤而动。
无数根须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缠上他的脚踝、手腕与腰身。
根须冰凉执拗,好似千万只手掌,一齐用力将他往下拉扯。
沈无名没有奋力挣扎,反倒高高举起手中那盏旧灯。
灯火骤然大放,化作一轮小巧炽烈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