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上需要有你,稳住这艘船,由我去稳住深海。”
“船锚万万不可沉入海水之中。”
杨昭君双唇紧紧抿起,缓缓松开手掌。
指节死死攥紧汉剑的剑柄,泛出淡淡的青白。
沈无名褪去外层袍服,纵身跃入归墟的海水。
身躯触碰海水的刹那,没有刺骨的寒凉。
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得涩苦,仿佛千万年沉寂的死水尽数压入骨髓。
海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却并未阻拦他。
反倒为他让出一条垂直向下,没有尽头的狭长水道。
他顺着水道持续向下潜游。
水中的旧灯非但没有熄灭,光亮反倒愈明晰。
灯光扫过两侧悬浮的重重轮廓,那些虚影便会轻轻颤动。
好似酣睡之人,被微弱光亮惊扰了梦境。
沈无名不曾驻足,不断向着更深的海底前行。
潜至万丈深处,他终于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面容,自一艘沉船破损窗棂之内朝外凝望。
眼眶之中没有瞳仁,只剩两处漆黑空洞。
可它好似认出了沈无名,黑洞之中泛起一缕淡淡微光。
它微微张开嘴,神情似笑,又似在无声痛哭。
船舱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慢悠悠向着沈无名轻轻挥动。
那只手上缠绕厚厚的水草,水草裹住一截断裂的老旧船锚。
它指向沈无名腰间悬挂的旧灯,而后又抚向自己的胸口。
沈无名读懂了它的诉求——它在寻觅灯火,寻觅一丝属于过往的光亮。
他向着那道身影游去,将旧灯缓缓向前递送。
灯火映照在它的面庞,漆黑空洞的眼洞,漾开浅浅幽蓝。
它仿佛自一场跨越万古的长梦之中,短暂苏醒一瞬。
脸上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归于一片平和安宁。
那只手慢慢收回,身躯重新倚靠回船舱内壁,安然陷入沉睡。
沈无名继续向着海底更深处下潜。
越往下,海水质地愈粘稠,如同穿行于厚重油液之间。
四周漂浮的轮廓愈密集,层层堆叠,化作一座沉没于深海的城池。
旧灯的光芒照见的,不只有沉船与残塔。
还有宽阔残破长街、断裂绵延古桥,桥下伫立许多无头石兽。
整座城池,像是自无数遥远世界完整搬移,就此沉沦海底。
沈无名的心跳放得极为平缓。
他此刻终于读懂七守口中那“更远的地方”。
并非特指某一处天地,而是世间万千不同世界。
这些旧物自无数天地漂泊奔赴归墟。
走到此处便耗尽全部气力,就此沉沉坠落。
空无压制之时,它们尚且能够留存形体。
如今空无退去,悠悠苏醒,故土早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