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杨泾河,河岸线上,枪声稀了。
刘大锤的机枪还在响,但打得很慢,一梭子要分好几次扣。
子弹快见底了,他数着打,每一发都舍不得。
对面的灰黄色潮水还在往上涌,可速度慢了,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卡在半坡上。
周定邦蹲在左边那个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步枪架在碎砖上,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扣。他的子弹也快没了,枪膛里还剩最后两发,他想等鬼子再近点打。
陈大勇那边,川腔也停了,他正把刺刀往枪口上卡,卡了两下没卡进去,低头一看,刺刀座被弹片打歪了。
王德胜的机枪还在响,但弹链快到头了,副射手牺牲之后,没人给他理弹链,他自己一边打一边用脚把弹链往身边拨。
河岸线上,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刺刀卡上,碎砖攥紧,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拇指上。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零星的枪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坡后。
坡后,第七联队营地的方向,亮起来了。
先是军火库那边,一道火光从坡后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火光越烧越大,从坡后升起来,映在杨泾河面上,把整条河照得通红。
弹药殉爆的声音传过来,噼里啪啦的,闷闷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放爆竹。那声音不大,
但在这片略显安静的河岸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大锤的机枪停了。
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看着火光从军火库的位置蹿起来,看着浓烟往杨泾河方向飘。他的手还搭在扳机上,但整个人定住了。
他旁边的宋长河也偏过头去。独腿撑着地,木棍还扎在泥里,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光,嘴微微张着。
周定邦从掩体后面直起身来。他的湖南腔没响,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看着那一炸一炸的弹药堆,右手还搭在扳机上,但准星从他眼前移开了。
陈大勇蹲在土坎后面,刺刀刚卡上,他偏头看着坡后那片火,嘴里的川话卡在喉咙里。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翻涌着。
河岸线上,所有人都在看那片火。
安静了大约三秒。
周定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步枪从碎砖上拿起来,往上一举,枪口朝天。他的湖南腔从河岸线上炸出来,又粗又哑,
“炸了——!鬼子的军火库炸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后生跟着他喊起来,嗓子劈了,但声音大得吓人:
“炸了——!狗日的军火库炸了——!”
陈大勇的川腔紧跟着从右边炸出来。他把刺刀从枪口上拔下来,往地上一杵,整个人从土坎后面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朝着坡后那片火海吼:
“格老子的——!炸了——!狗日的弹药库炸了——!你们龟儿子没得子弹了——!”
他旁边那个圆脸小个子跟着他喊,嗓子尖,声音脆,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没得子弹了——!川军说的——!狗日的没得子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