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一下。”边云偏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加快速度。”
雷雄把炮管往地上一杵,粗眉毛拧着扫了一圈。土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八具灰黄色尸体,血从碎石子缝里往下渗,洇成一片一片的暗红色。
“那边。”雷雄用下巴点了一下路右侧。
土路右边有一片芦苇丛,半人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芦苇后面是一道浅沟,沟里积着前几天下雨剩的泥水。
孙大军把大刀往背上一甩,弯腰拖起最边上那头鬼子的脚踝。尸体在碎石子路上蹭出一道血痕,他拖到芦苇丛边上,两只手攥着脚踝抡了一下,尸体翻进浅沟里,砸在泥水上,噗的一声闷响。
赵铁牛跟上去,他个子矮,拖着鬼子肩膀,脑袋歪着,喜峰口大刀在腰后晃荡。拖到芦苇丛边上,他抬脚踹了一下尸体后背,尸体滚进沟里,和第一具叠在一起。
雷雄把炮管搁在路边,走过来,两只手攥着鬼子的腰带往上一提,整个人像拎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走到芦苇丛边上往下一甩。尸体从肩膀上滑下去,砸在沟里,溅起一片泥水。
雷刚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钢盔一个一个捡起来,摞成一摞,抱到芦苇丛边上,扔进沟里。钢盔砸在尸体上,咣当咣当响了几声。
孙大军又拖了一具过来。这具是那个军曹,左肋被大刀劈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孙大军拖着他的胳膊,把他翻进沟里。军曹的军刀从腰上滑下来,掉在路边。
孙大军弯腰捡起来,插进芦苇丛的泥里,一脚踩下去,刀身没进泥里,只露出一个刀柄。
赵铁牛拖了两具。雷雄又扛了两具。雷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拖过来的时候,周文渊吊着一条胳膊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路面上带血的碎石踢进芦苇丛。
八具尸体,全进了沟。
雷雄最后走到沟边上,把炮管往沟沿上一横,粗眉毛拧着,用脚把沟边的芦苇踩倒了几根,盖在尸体上面。芦苇秆被踩折了,叶子垂下来,遮住了沟里的灰黄色军装和惨白的脸。
孙大军退后两步,偏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芦苇丛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风一吹,沙沙响。
“行了。”孙大军说。
边云站在土路中间,把CSLR4的枪带在肩上调了一下,他偏头扫了一圈众人,“九连那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们得快点了。”
众人点头。
七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土路从两片土坡之间穿出来,前面忽然开阔了。
一片被推平的坡地,坡地上支着几顶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电话线,线杆上挂着马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晃。帐篷外围着一圈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两挺轻机枪。机枪旁边蹲着哨兵,钢盔压着眉,枪口朝外。
再往里,坡地最上面,一顶比其他帐篷都大的方形帐篷。帐篷顶上插着一面军旗,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但旗面被风吹得翻卷,露出一个白色的圆圈。
第七联队指挥部。
边云停下脚步。
身后六个人也停下了。
陆北偏头看了一眼边云。边云点了一下头。陆北把枪口朝下,退到侧翼。
边云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用手掌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两下。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眼角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沙袋阵地前面,一个哨兵站起来。他端着三八式,刺刀朝上,枪口对着边云的胸口。
“止步。”哨兵的声音很硬。
边云站住了。他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灰黄色军装的领章露在月光底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中村小队……”他的声音发涩,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二等兵佐藤。”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雷雄肩膀上扛着九七式短迫击炮,炮管横在后颈上。周文渊吊着一条胳膊,白绷带上的血已经发黑。孙大军和赵铁牛背着大刀,刀柄朝上。
“中村小队?”哨兵皱了一下眉,“你们怎么从这条路过来?”
边云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里那层湿意更重了。
“炮出了故障,送联队部修。”他说,声音断了一下,“路上……路上碰见了支那人的伏击。”
他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月光底下,手背上亮晶晶的,挂着一滴眼泪。
哨兵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看着他手背上的泪痕,眉头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