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雪白的短打,料子和男子的长袍一样古朴。他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总角,用红色的发带系着,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皙,本该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偏一双眼睛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见惯了覆灭的平静,不像是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位活了万古的老者。
小童的右手提着一盏小小的青铜古灯。
灯盏造型古朴,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灯口处没有灯芯,也没有灯油,只有一点幽蓝色的火苗,静静悬浮在灯盏中央,燃烧得稳定而悠长。那点火苗很弱,却像是有着奇异的力量,将周围翻涌的雾气逼退了半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一男一童,就这么从青灰色的雾气深处走来,从忘川堑的方向走来,像是从黄泉的尽头,从轮回的彼岸,一步步踏入了这片人间的战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不敢大声吹拂,只能悄悄绕过那两道身影。
墟牧的将士们呆呆地看着雾中走来的两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到极致的压迫感。那不是修为上的碾压,而是一种来自岁月的重量——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段承载了七个纪元的时光。
镇岳张了张嘴,想要喝问来者何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戎马半生,经历过大小战事数百场,面对过最恐怖的邪祟,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渺小得不值一提。
殷燎握紧了战斧,手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想要上前一步,双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寒峥周身的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男子,看着他衣摆上的轮回纹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在家族最古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大祭司拄着骨杖,一步步从阵眼处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死死盯着雾中的男子,苍老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玄渊站在最前方,神色凝重。
他指尖的灯芯跳动得越来越快,橘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想要挣脱他的指尖,飞向小童手里的那盏青铜古灯。一股同源的气息从对面传来,古老、浩瀚,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男子在阵前十丈外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众人,扫过残破的墟牧大阵,扫过遍地的尸骸与血迹,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他早已见过无数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玄渊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玄渊指尖的那枚灯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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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墟牧一脉,这一代,守到这里了。”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的耳边。
大祭司浑身猛地一震,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骨杖重重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阁下……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知晓墟牧一脉?”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灯芯上,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你手里的,是忘川九灯里,第七盏灯的灯芯。”
玄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灯芯,是他在第三百世的记忆里找到的。他只知道它与忘川有关,能指引他找到轮回的真相,却从未知晓它的来历,更从未听过什么“忘川九灯”。
“忘川河畔,共有九盏魂灯。”男子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九灯衔照,可通千古,可定轮回,可渡亡魂。其中七盏,散于各界墟口,镇守轮回通道;两盏留在忘川深处,执掌轮回秩序。”
“你手里这盏,是第七盏。”他抬眼,看向玄渊,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也是最后一盏,落入人间的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听着,这些话语太过古老,太过玄奥,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忘川九灯?轮回秩序?这些只存在于最古老传说里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我名,山君秀彻。”
男子淡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炸在大祭司的心头。
“山君……山君秀彻……山君氏……”大祭司喃喃自语,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古老的回忆,猛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喊道,“忘川守灯人!你是忘川守灯人山君氏!”
墟牧的最古老典籍里,记载着这样一个传说。
在万古之前,界墟尚未形成,众生尚未繁衍,忘川便已存在于天地之间。有山君一族,诞生于忘川河畔,与生俱来便执掌九盏魂灯,司掌轮回秩序,引渡百世亡魂。他们是忘川的守护者,是轮回的见证者,看着纪元生灭,看着万物轮回,与忘川同寿,与天地同存。
传说里,山君一族早已在第三次纪元大劫中尽数陨落,忘川九灯也随之失散,流落各方。从此之后,轮回秩序渐乱,邪祟滋生,才有了后来的界墟之战,才有了墟牧一脉的世代镇守。
没人想到,传说中的山君氏,竟然还有后人在世。
更没人想到,这位忘川守灯人,会在今日,出现在界墟战场之上。
山君秀彻对大祭司的震惊置若罔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童,轻轻点了点头。
小童会意,提着青铜古灯,往前迈了两步。他小小的身子站在十丈外,抬起圆圆的脸蛋,看向玄渊,声音清脆如铃,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平静:“你就是玄渊?”
玄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小童手里的青铜古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灯芯,对这盏古灯有着极其强烈的感应,像是游子找到了归家的方向。
“我叫灯童。”小童自己介绍道,他晃了晃手里的古灯,幽蓝色的火苗轻轻跳动,“这是忘川第一盏灯,也是九灯之主。”
灯童。
忘川主灯的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