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扩张的势头在达到万丈之宽时终于停了下来。
起初那道纤细如发丝的黑线,此刻已化作横亘天幕的巨大豁口,像是上苍在天地间撕开的一道永恒伤痕。豁口之外不再是葬境众人熟悉的界外虚无——那纯粹的、连时间都能凝固的黑暗正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其后一片广袤到望不到边际的古老原野。
大地呈沉暗的古铜色,像是被万古的血与火反复浇铸过,肌理间都透着厚重的沧桑。原野上生长着齐腰高的灰白色长草,风从豁口深处卷出来,拂过草浪,发出如同无数骨片摩擦的细碎声响,荒凉,肃杀,带着跨越纪元的孤寂。
而那双嵌在裂缝最中央的眼睛,也终于露出了全貌。
那不是任何生灵的双目,而是一枚悬浮在原野上空的巨大竖瞳。瞳孔呈深邃的暗金色,内里流转着无数细碎的星芒,既倒映着葬境的山川大地,也映着万界的轮转星河。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天地间,淡漠,冰冷,如同一位亘古不变的守望者,俯视着裂缝两侧的所有生灵。
在这枚竖瞳的注视下,整座佛骨陵的废墟正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湮灭。
不是崩塌,不是粉碎,是如同春日融雪般,一块块焦黑的碎石、一根根残破的佛骨、一片片坍塌的殿宇,都化作细碎的光粒,顺着风的方向,朝着裂缝之外的原野飘去。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带着亿万年的疲惫,缓缓融入那片古铜色的大地。
佛骨陵本就不是葬境的产物。
它是墟牧的一角残躯,是当年那场大战后坠落的碎片,带着封印的使命,沉眠在葬境的最深处,一等就是无数纪元。
如今封印已了,使命已毕,它自然要回归本源。
废墟的最中心,玄渊静静地站着。
那杆青铜长枪就握在他手中,枪身斜指地面,枪尖处的光粒正一点点汇聚,枪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铭纹,正随着佛骨陵的消散,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像是沉睡的血脉被逐一唤醒,每一道纹路亮起,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与他的心跳渐渐同频。
他的身体没有动,意识深处却已是沧海桑田。
百世封印,一朝解封。一世又一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万古的风尘与血色,轰然冲入他的神魂之中。
第一世的画面最先浮起。
那是墟牧初立的年代,万界初成,界外邪祟肆虐,诸界生灵涂炭。少年玄渊手持刚铸好的青铜长枪,站在万界与界外的交界线上,身后是亿万生灵的目光,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潮涌。他以自身神魂为基,以长枪为引,硬生生在界外虚空开辟出这片原野,立墟牧,设屏障,以一己之身,扛起了镇守万界的重任。
那一世,他是第一任墟牧之主,号牧守大人。一人一枪,挡下了界外三十七次大规模入侵,杀得邪祟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
紧接着是第三十七世的血色记忆。
那是墟牧最辉煌的年代,也是最惨烈的年代。墟牧的版图扩张到了极致,麾下强者如云,却也引来了界外最恐怖的存在联手来袭。内有叛徒勾结外敌,打开了墟牧的核心防线;外有无间邪主亲率大军,兵临城下。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千年,直打得日月无光,墟牧半壁江山化为焦土。
最终,玄渊战死在祭坛之上。魂飞魄散之际,他将自身本源一分为二,一半化作那枚竖瞳,留在墟牧镇守疆土、等待归期;一半携着残魂,坠入万界轮回,寻找重塑封印、逆转战局的契机。
第七十二世的画面随之铺开。
那是他转生到葬境的一世,自封记忆,忘却前尘,成了佛骨陵的守陵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凭着本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座陵墓,用自身的轮回之力温养着地下的封印。那一世他活了十万年,坐化在佛骨陵的最深处,神魂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封印之中,继续沉睡,继续等待。
然后是第九十九世,也就是这一世。
他从懵懂中醒来,一步步走过葬境的山川湖海,解开一个又一个封印,结识了一个又一个人,最终走到了这里,走到了佛骨陵前,走到了这道裂缝之下。
百世轮回,百次等待,百次坚守。
到此为止了。
玄渊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气冲星河的爆发,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力量,从他身体的每一寸肌理中苏醒过来。古铜色的光晕从他体表浮现,不耀眼,却厚重得如同整个墟牧的大地都压在了他身上。他手中的青铜长枪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枪身上的所有铭纹全部亮起,枪尖处隐隐有星河流转。
这杆陪了他百世的长枪,也终于彻底苏醒。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天幕,与裂缝之外那枚巨大的竖瞳遥遥对视。
刹那间,竖瞳剧烈地颤动起来,暗金色的瞳孔中,有金色的光雨洒落,像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它等了无数纪元,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主人。
“嗡——”
一声无形的震颤以竖瞳为中心扩散开来,传遍了整片墟牧原野,也传遍了整个葬境。
葬境各方的强者此刻都已汇聚到了佛骨陵旧址的外围,仰望着天幕上那道巨大的裂缝,感受着从界外传来的磅礴气息,人人面色惨白,心神剧震。
有人认出了那枚竖瞳,声音都在发抖:“墟牧天瞳……那是传说中的墟牧天瞳!古籍上记载,万界之外有屏障,名墟牧,由牧守大人镇守,以天瞳为印……我本以为是上古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他……”有人看向废墟中心那道挺拔的身影,喉咙发紧,“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牧守大人?”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除了那位传说中百世轮回、镇守万界的墟牧之主,谁还能有这样的气息?谁还能让佛骨陵自行消散?谁还能让那枚威震万古的墟牧天瞳如此动容?
便在这时,玄渊动了。
他握着青铜长枪,脚步轻抬,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平淡,却直接踏碎了身前的虚空。他的身形如同一片轻羽,又似一道惊鸿,朝着天幕上的裂缝缓缓飞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可阻挡的气势。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气息便厚重一分,身后便留下一串金色的涟漪——那是轮回之力彻底溃散的痕迹。
百世轮回,今日圆满。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轮回的玄渊,只有墟牧之主,玄渊。
在他整个人没入裂缝的瞬间,整个葬境轻轻一颤。那天幕上的巨大豁口不再有扩张的趋势,边缘处渐渐凝实,化作了一道稳定的光门,连通着葬境与界外的墟牧原野。
玄渊的声音从光门之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平静,厚重,带着万古的沧桑:
“葬境封印已解,墟牧重归万界。诸界修士,若有愿共御界外之敌者,可入此门。”
话音落下,光门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有修为高深的修士试着上前一步,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挡了回来——不是拒绝,是考验。唯有心志坚定、有为万界而战之心者,方能踏入这道门,踏上墟牧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