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所过之处,煞灵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作一滞,然后纷纷爆裂,化作一缕缕黑烟。神魂攻击,正是这些无形煞灵的克星。
可就算如此,也架不住煞灵数量太多。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从岩壁上爬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无穷无尽,仿佛整个山崖都是它们的巢穴。
也不知往上冲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忽然一散。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横亘千里的巨大断崖,出现在眼前。
断崖像是被人用巨斧硬生生劈开,笔直地切入地下,望不到底。崖下是翻涌的黑色煞源,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浪涛拍击着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黑色的煞雾从渊底升腾起来,在半空凝结成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断崖的边缘,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屋。
屋子是用整块的黑石凿成的,简陋得很,只有一间房,门口摆着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上坐着一个老人,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器物,看得入神。
老人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披散着,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尘,一动就簌簌往下掉。脸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是一幅完整的星图,沿着额头、脸颊、下颌延伸,藏在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左眼眶是空的,结着一层暗黑色的晶痂,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灼瞎,边缘还留着扭曲的疤痕;右眼却是深紫色的,瞳孔里有星辰缓缓流转,抬眼之间,仿佛有星光闪过。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原本应该是紫色的星官袍,如今早已褪色,补丁摞补丁,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干枯的皮肤。右手握着一根长杖,杖头镶嵌着一个青铜浑天仪,大小如拳头,由里外三层星环组成,上面刻满了二十八宿、周天星度,此刻正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就那样坐在巨石上,背对着万丈深渊,面对着漫天煞雾,自顾自地摆弄着浑天仪,仿佛周围的煞灵、震动、天塌地陷,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东极老人,石衡。
十万年镇守断壁,以一己之力,稳东极地脉,镇无间煞源。
众人停下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老人身上没有半点道力波动,也没有强横的气息,可看着他的背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屹立了十万年的山峰,一道撑住了天地的屏障。
翎九渊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晚辈翎九渊,携友人途经此地,冒昧打扰前辈清修,还望恕罪。”
老人没有抬头,依旧摆弄着浑天仪,像是没听见。
翎九渊等了片刻,又道:“晚辈受造极渊君馗前辈所托,前往战骨隘守护节点。因地脉震动,原路崩塌,特来借道东极断壁。这是灯冢守的令牌,可为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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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令牌,隔空送了过去。
令牌飞到老人面前,悬浮在半空。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紫色的右眼瞥了令牌一眼。
就一眼。
令牌“嗡”的一声,自动倒飞回来,落回翎九渊手里。
“君馗的人,灯寂的令牌。”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岁月的沧桑,“十万年了,那老东西终于肯派人出来走动了。我还以为他要和万骨枢一起烂在造极渊里呢。”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漫不经心。
骨萤偷偷拉了拉翎九渊的衣袖,示意他别介意。
翎九渊微微颔首,并不在意,继续道:“前辈,地脉震动,煞源躁动,想必前辈也察觉到了。瘗骸四处破坏节点,想要放出煞源,颠覆葬境。如今灯冢谷已经稳住,战骨隘危在旦夕,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战骨隘?”老人嗤笑一声,抬起浑天仪杖,朝着西边指了指,“不用去了。半个时辰前,那边的地脉已经塌了。黑锋营的老窝都给埋了一半,剩下的战骨卫正往这边跑呢。”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战骨隘塌了?
那可是最后一处外围节点!
“怎么会……”归墟道君皱眉,“君馗前辈不是在战骨隘布了禁制吗?怎么会说塌就塌?”
“禁制?”老人冷笑,“再强的禁制,也架不住地底下的东西往上撞。无间裂渊的煞源涨了三丈,地脉从底下往上崩,禁制有什么用?君馗那老东西,当年算好了能撑十万年,这才九万八千七百年,就顶不住了。什么造物大宗师,算得也不准。”
他说着,站起身来。
老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却像是和整个断崖融为一体。脚下的巨石上,无数星纹缓缓亮起,沿着崖壁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原本剧烈震动的地面,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连崖下的煞浪,都平缓了几分。
众人看得心惊。
只是随手一站,就能稳住地脉,平息煞浪。
这位东极老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你们也别想着去战骨隘了。”老人踱了两步,紫色的眼睛扫过众人,“瘗骸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战骨隘。它毁了七处节点,又打灯冢谷,又扰战骨隘,都是幌子。它真正想要的,是东极断壁。”
“为什么?”玉绳禾不解,“这里只是一处断崖,难道比万骨枢还重要?”
“重要?”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这里是整个万古葬封最薄的地方。当年魔主就是从这里撞破天壁,打进来的。后来建封印,别的地方都是九层禁制,唯独这里,因为底下是裂渊空壳,只能布下三层。十万年下来,早就被煞源蚀得差不多了。”
他用浑天仪杖敲了敲脚下的石头:“这底下,就是星斗大阵,是当年我带着三百星官弟子布下的,用星力压住缺口。十万年了,弟子们早就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就剩我一个老东西,撑着这座大阵。”
“瘗骸很聪明。它知道,只要毁了星斗大阵,炸开东极缺口,不用等魔主苏醒,无间煞源就能先冲出来。到时候,整个葬境都会被煞源淹没,万骨枢再强,也挡不住无边无际的煞源。到那时候,它就能借煞源重塑真身,成为整个墟界的王。”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走错了方向。
山鬼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九处节点,而是东极断壁这个封印的命门。之前的种种动作,都只是调虎离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封无极急道,“就守在这里?可瘗骸带着枯骨兽大军,数量多得很,还有被污染的战骨卫,我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老人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大家都得掉下去喂煞灵。你们既然闯进来了,就别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