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声“又有人来了”四字落下的刹那,归墟上空的流云骤然被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冲开。
一道清素如月下寒松,一道沉猛如万器齐鸣。二者自尘白界方向破空而来,速度看似不快,却只在眨眼间便越过了万里煞海,停在了归墟梦演的光幕之前。
当先一人身着素白道袍,发髻仅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的淡漠。他左手托着一块巴掌大的云板,板身刻着阴阳二气流转的纹路,周身清气缭绕,所过之处,狂躁的煞气自动退散,连道极流云都像是受到了感召,主动在他身侧盘旋。
此人正是尘白界隐世十万年的玄素山山主,素玄微。
玄素一脉是沧宇本土最古老的道门传承之一,追根溯源可至天地初开时的清气本源。万古棋局落下后,层级道则强行割裂道统,将玄素山的传承压至尘白界最边缘的绝境之地。素玄微接任山主以来,带着全族闭门清修,从不参与世间纷争,甚至连尘白界的宗门大会都从未现身,世人只当玄素一脉早已没落,却没人知道,他们是在以自身道基守护着一缕未被层级污染的本源清气,一等就是十万年。
如今道极流云现世,层级桎梏消解,那缕守护了十万年的清气终于与天地本源共鸣,玄素山,自然便出了世。
紧随素玄微身后的,是个身材矮胖的老者。
老者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双手粗糙布满老茧,腰间别着一把小锤,背后背着半人高的巨大铁锤,锤身锈迹斑斑,看着就像个凡间打铁匠。可他每一步踏下,虚空都隐隐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周遭天地间所有的金属器物,哪怕是休囚腰间的半截骨刃、赤焰战王手中的战刀,都在微微震颤,发出臣服般的嗡鸣。
此人是天铸城城主,冶天工。
天铸一脉,沧宇器道之祖。上古之时,三界九成的神兵道器皆出自天铸城之手。万古棋局设下层级后,器道被强行压制,上品以上的兵器根本无法在低层级存在,天铸城的传承近乎断绝。冶天工带着残余族人躲进十万大山的地底熔浆深处,靠着地火温养器脉,硬生生撑过了百万年。世人只知尘白界有几大器道宗门,却不知真正的器道至尊,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火里,守着沧宇器道的最后一点火种。
道极流云一起,地火中的器脉瞬间复苏,冶天工二话不说,扛着天铸八荒锤就冲了出来。
“砚守境,久违了。”
素玄微对着光幕前的砚秋声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如水。显然二人虽百万年未见,却早有耳闻。
砚秋声也微微点头回礼:“素山主,冶城主。二位守了百万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冶天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声音洪亮如钟:“娘的,再等下去,老子的锤子都要锈穿了!这万古的破规矩,压得老子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打不出来,早该碎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的赤焰战王,落在对方手中的战刀上,眉头一挑:“你这刀,万古第五层的货色?材质倒是将就,可惜锻造手法太糙,层级道则的痕迹太重,到了沧宇地界,威力得打个对折。”
赤焰战王脸色一沉。他这柄烈焰战刀是用万古第五层的火精玉髓打造,伴他征战数十万年,斩过帝尊,劈过凶兽,向来引以为傲,此刻竟被一个铁匠模样的老头贬得一文不值。
“老东西,你懂个屁!”赤焰战王怒喝一声,战刀微微一振,烈焰冲天而起,“敢不敢接老子一刀试试?”
“试试就试试!”冶天工也是个暴脾气,抬手就抽出了背后的天铸八荒锤。
锤头看似锈迹斑斑,可刚一抽出,周遭天地间的金铁之气瞬间沸腾。休囚手中的骨刃“嗡”的一声差点脱手飞出,就连远处海面上漂浮的沉船残骸,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锤头的方向靠拢。
眼看二人就要动手,素玄微手中云板轻轻一敲。
“当——”
一声清响,如玉石相击,音波扩散开来。赤焰战王周身的烈焰骤然一滞,冶天工锤上的器鸣也瞬间平息。两人同时觉得体内道力一缓,竟有种无处发力的感觉。
“此地是归墟梦演,不是斗场。”素玄微淡淡道,“万古层级刚破,二位便要再起纷争,和壁的所作所为有何分别?”
赤焰战王冷哼一声,收了战刀,却还是不服气地瞪了冶天工一眼。冶天工也撇了撇嘴,把锤子扛回肩上,嘴里嘀嘀咕咕:“本来就是糙活,还不让人说……”
机衡先生在一旁看着这二人,心中早已惊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万古旧界推演过无数次沧宇的势力分布,本以为除了天柱上的壁与渡,沧宇本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不堪一击。可眼前这两人,一个道力清玄醇厚,推演之术似乎不在自己之下;一个器道造诣深不可测,随手就能引动万器共鸣。这等实力,放在万古旧界也足以坐镇一方,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敢问二位,”机衡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万古棋局百万年,在下遍览万古典籍,从未听过玄素山与天铸城的名号。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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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没听过?”冶天工嗤笑一声,“那姓壁的把层级一设,但凡有点真东西的传承,要么被他收编改造成他棋盘里的棋子,要么就被打压得躲起来不见天日。你们这些活在棋盘里的人,能听见什么?只能听见他想让你们听见的,看见他想让你们看见的。”
素玄微平静补充:“万古棋局,是壁精心编织的樊笼。你们在樊笼里争高低,自然看不见樊笼外的天地。玄素山与天铸城,不过是樊笼边缘,侥幸没被彻底碾碎的几颗石子罢了。”
机衡先生默然。
他忽然想起玄崖老尊说过的话——我们不过是大一点的棋子。此刻看着这两位沧宇本土的隐世强者,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万古之外的天地,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要广。
便在此时,凡间方向,骤然升起一道冲天龙气。
那龙气呈玄黄色,浩浩荡荡,直冲云霄,与道极流云撞在一起,竟发出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南瞻部洲的中央地带,一座庞大无比的古城缓缓从地底浮起。城墙由整块的玄黄石砌成,上面刻满了上古符文,城头旌旗招展,上书一个古篆大字——虞。
大虞王朝,出世了。
世人只知凡间有大小王朝数十个,朝代更迭如走马观花,却没人知道,在凡间大地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个传承了数百万年的上古王朝。
大虞初代国主,是上古时期的人皇,曾带领人族在蛮荒时代站稳脚跟,立下不世功勋。万古棋局降临后,壁要以层级定尊卑,让人族永世居于底层,受仙神管辖。初代国主不愿臣服,倾尽王朝气运与人族龙气,将整座皇都沉入地脉深处,以地脉温养,以气运守护,世代传承,等待着破局之日。
百万年里,凡间王朝更迭不休,大虞王朝始终在地底沉默。他们看着一代代人族生老病死,看着一个个王朝兴起覆灭,从不插手,也从不现身。他们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守着人族最古老的尊严与火种,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今,层级破碎,道则归位,种子,终于发芽了。
皇都正中的议政殿上,虞昭身着十二章纹帝袍,头戴平天冠,缓步走上高台。
他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面容威严,双目深邃,周身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矜,只有沉淀了百万年的厚重。他是大虞王朝第七十二代国主,也是第一个能带着整座王朝重回地面的国主。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气息沉凝,最弱的都有堪比凡间宗师的修为,几位将军更是周身煞气凝结,显然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百万年地底蛰伏,他们没有荒废半分,一边守护地脉,一边锤炼修为,就等今日。
“国主,我等蛰伏百万年,今日终见天日!”一名老臣颤声开口,眼中满是热泪。
虞昭抬手,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整个大殿:“百万年隐忍,不为称王称霸,为的是人族道统不绝,为的是天地秩序归位。如今万古棋局已破,新局未定,我大虞既出,便不能丢了上古人皇的脸面。”
他抬手举起手中的镇国玄黄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