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你跳的,最后一支舞了。”她对我说道,那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诉说着一句最普通的情话,却蕴含着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悲伤。
那维莱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无数个足以颠覆他数百年认知的疑问,像失控的洪流,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让他这位活了数个世纪的龙王,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而我,我的灵魂在看清那柄巨剑、在听到那句告别的瞬间,便坠入了无尽的、冰冷的深渊。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在那一刻瞬间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又残忍的血色图景。
五百年的独舞,五百年的伪装,那台不断积攒着能量的机器,这场审判芙宁娜的闹剧……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积攒足以判处一位神明死刑的庞大能量,然后,用这股能量,亲手将她自己,送上断头台。
她要用自己的死亡,来欺骗天理,来偿还枫丹人与生俱来的“原罪”。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以自己为祭品的,神圣的欺诈。
我意识到了,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一切。
我的嘴唇颤抖着,我想喊出她的名字,我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做,我想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但是,我的灵魂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场由神明亲自编排的、无法逆转的悲剧面前,我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被夺走了所有台词的,卑微的见证者。
优雅的华尔兹舞曲,如同鬼魅般,在这两个割裂的时空中同时响起。
音符像是拥有了生命,流淌过我那被撕裂的意识。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是我们在这座歌剧院的舞台上,第一次笨拙地牵手,第一次亲密地相拥,第一次不顾一切地交合时,那无声世界里唯一的伴奏。
它曾是我们私密的欢愉,此刻,却成了送葬的哀乐。
我的灵魂,我那属于右眼的、能洞悉真实的意识,就这么被禁锢在这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深蓝色海洋之中。
我漂浮着,伸出手,却只能徒劳地穿过她那由光与数据构成的、圣洁的神装。
我碰不到她,碰不到她那微微隆起的、孕育着我们骨血的腹部,也无法拭去她眼角那抹晶莹的、却不是为自己而流的泪水。
芙卡洛斯开始跳舞了,就在这片以整个枫丹的律法为基石的、宏伟的舞台之上。
她的舞步依旧是我记忆中最优雅的模样,但那份优雅,却被怀孕的身体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碎的笨拙。
每一次旋转,她都显得有些吃力;每一次跳跃,落地时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可正是这份笨拙,这份属于母亲的、属于凡人的重量,让她那支献给死亡的舞蹈,显得愈决绝,愈神圣。
她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在为我跳这最后一支舞。
而我的肉体,我那属于左眼的、只能看见凡俗表象的意识,则依旧呆滞地坐在轮椅里。
在那个混乱的、被巨鲸与水龙搅得天翻地覆的现实舞台上,在所有人都为了生存而奔逃或战斗时,芙宁娜,也开始跳舞了。
她的动作,与我灵魂另一端所见的芙卡洛斯,竟是分毫不差。
她也挺着那不可思议的孕肚,用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属于人类的躯体,跳着和神明一般无二的舞步。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浮夸,只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属于演员在落幕最终场时的庄严。
她跳得是那样的投入,那样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崩坏,都与她无关。
然后,有什么东西,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一段长达五百年的、不属于我的记忆。
是通过她的舞姿,通过我们之间那份血脉相连的、奇妙的共感,传递过来的,属于芙宁娜的真实。
我看见了,看见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被告知要扮演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角色;我感受到了,感受到她第一次戴上假面、强迫自己挤出高傲微笑时的恐惧;我听见了,听见她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里,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用枕头死死捂住嘴巴,出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我体会到了她每一次面对民众欢呼时的心虚,每一次面对那维莱特审视目光时的恐慌,每一次强忍着身体不适、维持着优雅仪态时的苦楚。
她害怕被揭穿,害怕辜负那个“自己”的期望,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就让整个枫丹万劫不复。
她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孤独的演员,一演,就是五百年。
这场戏里,没有掌声是属于她的,没有鲜花是为她盛开的。
她所拥有的,只有无尽的、噬骨的孤独,和那份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沉重的使命。
原来是这样……她每一次的夸张大笑,都是在掩饰镜子后面无声的哭泣。
她每一次的虚张声势,都是在对抗那即将淹没一切的、冰冷的海水。
我骂她……我居然还对她那些拙劣的演技感到厌烦……我居然还因为她那可笑的傲慢而嘲弄她……我才是那个最眼瞎的观众……我这个自诩看透了本质的家伙,却连她那层最浅薄的、一戳就破的伪装都没能看穿。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歉意与悔恨,像是烧红的铁水,浇灌着我那早已麻木的灵魂。
我为我之前所有对她的不愉快想法,为我对她所有不公正的评判,感到无比的抱歉。
我多想冲过去,像现在这样抱住她,告诉她,她演得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们两人,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跳着同一支献给死亡与新生的舞蹈,一步步地,走向那早已注定的、悲壮的结局。
那属于我和她的华尔兹,正走向它最后的、也是最壮丽的尾声。
在我的右眼世界里,在那片由纯粹律偿混能构成的深蓝色海洋中,芙卡洛斯完成了她最后一个优雅的、却因身孕而显得无比沉重的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