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皇后道:“京城能人众多,你如何认定是我?” “民女有意观察娘娘指腹上的薄茧,那几处是常年抚琴才会留下的痕迹,适才娘娘掀帘时手并不自然,很像筋脉受损后遗留的症状。” “世人皆知,娘娘以琴技冠绝京华,后来入了宫再也没碰过琴,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宋皇后身后随行的嬷嬷呵斥道:“休得胡诌!” 林晏桢没再继续说,眼观鼻鼻观心,宋皇后端量着她不卑不亢的样子,赞赏道:“果然是她赏识的人。” 这个她,自然是柴漪。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点到为止,宋皇后道:“起来吧,柴玉镜写信刺激本宫,无非就是想要我保你,又不好意思开口,她那别扭样儿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你应该知道,陛下明面上是放了你,但这私底下保不齐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我这就给你指一条活路,你愿不愿意照做?” 林晏桢没有起身,反而朝她再行大礼,顿首道:“民女恳求娘娘,用这条活路换定远将军沈崇珩一命!” 作者有话说: 尘埃落定天地悠悠, 宋皇后冷哼:“他将你困在宅院,折断你的羽翼,你难道不恨他?” 林晏桢道:“一码归一码,若没有他就没有这道圣旨,民女想知道他到底和陛下做了什么交易,能让陛下松口。” 宋皇后沉声道:“那交易当然是他的命!长阳殿内,禁军当场将他刺死!” 林晏桢身形一颤,匍匐的脊梁塌了下去。 宋皇后道:“你在为他伤心?” 林晏桢没有说话。 宋皇后一针见血:“你心里有他。” 林晏桢依旧沉默。 宋皇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凝睇着她:“陛下提前了画会,是在拿你做饵,诱沈崇珩入局。他甘愿自投罗网,确实对你情根深种。” “可你对他是喜欢,还是感激?” 林晏桢直起身,眼神空洞:“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宋皇后轻笑:“陛下已下旨,沈崇珩暴毙宫中,秘而不宣,对外只说他奉旨离京,府中家臣不可举丧戴孝。” 林晏桢道:“他的尸身呢?” 宋皇后:“哪有什么尸身,早就挫骨扬灰了。” 林晏桢猛然在外奔去,宋皇后看出她的意图,叫住她:“你若不信,可去秦府一看究竟,不过你要想清楚了再踏出这个门。” “陛下不会留一个挑衅他威严的人活在世上,外面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倘若你留下,本宫会让你成为澧朝第一画师,入翰林院供职,名满天下,那些程敬渊之流也得对你毕恭毕敬!” 林晏桢毅然回身,拱手作礼:“多谢娘娘好意,这些并非民女所求,民女此生想做之事,皆已得偿所愿,往后只想平淡地了此残生。” 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和贴门偷听的殷绛罗撞了个正着。 林晏桢道:“借匹马。” 殷绛罗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朝小侍道:“那什么……还不快给林姑娘牵匹快马来!” 林晏桢匆匆下楼,简单对绿萼她们交代几句,便接过马缰,扬鞭而去。 秦府大门紧闭,荒凉冷清,犹如一座废弃已久的空宅。 林晏桢再也掩饰不住她的慌乱,拍门喊了许久,大门终于开了。 来者秦忠面色悲戚,不过几日未见,苍老了数十岁。 林晏桢颤声道:“忠叔,沈崇珩没有死,对不对?” 秦忠压着眼里的水色,沙哑道:“家主不日前撤走了府中亲卫,从那时起他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林晏桢如遭雷击,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不可能!他那样的人,千军万马都拦不住他!怎么会死在宫里!我不信……我不信!” 她要往里闯,秦忠当即拦住她,怨声道:“林姑娘,家主死了,你也自由了,他成全了你,你不该高兴吗?” 林晏桢怔在原地。 高兴吗?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没人会禁锢她。 林晏桢捂着心口,这里好像被人剜去了一块,有冷风不断地往里面灌,怎么也填不满。 “……我明白了。” 林晏桢离开了秦府,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恍若被抽走魂魄,只留个躯壳飘荡在这人世。 街上到处都是欢庆的人,她们笑闹着拿着新买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憧憬着日后。 林晏桢似乎被剥离了这个世界,人来人往的影子在她身侧急遽地穿梭,她们看不见她,她亦是如此。 这样游离的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待她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林府门前。 守卫见到她慌张地跑进去通传,林晏桢寻着记忆来到了宗祠。 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排列在上方,她走到爹娘的灵位前,取香点燃,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甫一起身,门外就传来骚动和渐趋而来的脚步声,一群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才出狱不久的林家主。 林家主憋了一肚子的气:“逆女!你把你四叔害成那样,你还敢回来!” 林晏桢有些无力道:“我今日回来是想将爹娘的牌位请走,从今往后,我林晏桢与晋安林氏再无任何瓜葛。” 林家主怒喝:“放肆!你爹走后,林家何曾亏待过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林家的!” 林晏桢冷笑:“伯父说到这儿,那我想问问和沈修齐的婚约是谁拍的板!那时我不过几岁,你们就要把我卖给沈家,谋取私利!” “身为林家女,受林家恩泽,自当为家族分忧!” 林晏桢驳斥道:“爹娘走后,你们将我赶到偏院自生自灭,是乳娘养育我,她离世后我靠卖画为生,你们何曾给过我恩泽?居然有脸来和我谈家族大义!” 她环视众人:“你们应该庆幸,你们不是沈修齐。” 这句话顿时震慑住所有人,如今全京城谁不知沈修齐被做成人彘! 林家主面色铁青,对堵门的下人挥手:“让开!从今往后,林晏桢从族谱中除名!” 京城喧嚣平息,一切烟消云散,城郊野径,青草离离,远处青山如黛,一处坟茔立在坡上,四周野花摇曳多姿。 林晏桢和绿萼跪在碑前烧纸上香:“乳娘,我来看你了。” 绿萼拭去眼角的湿润,道:“娘,女儿不孝,这些年没能常来看您……” 山坡下,温禾和顾乐清牵着马,见她们祭拜完下来,顾乐清递了两封信给林晏桢:“林师,这是韫素托我交给您的,弘俨法师拜托净尘寺定渊法师,向正在主持梵凉沙窟的法澄大师推荐了您,这一封是引荐信,一封是法师手书。” 林晏桢接过信,拆开弘俨法师的信。 林施主亲启: 闻京中之事,贫僧感佩不已,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经此一事,陛下定心存芥蒂,江宁虽好,恐非施主久居之地。 梵凉郡乃各处汇聚之地,繁华似锦,可开阔眼界,精进画艺。法澄大师与贫僧有旧,又有定渊主持作保,陛下亦会顾念几分佛门颜面,不敢轻易动你。 贫僧私心,本欲邀施主归江宁,重续石刻旧约,然世事无常,望施主珍重,执笔在手,天地任行! 弘俨手书 林晏桢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发现了端倪:“这不是弘俨法师的字迹,他身体可好?为何要让人代笔?” 顾乐清犹疑道:“许是……法师忙着修复佛像,无暇亲笔。” 林晏桢脸色凝重:“不行,我得回江宁。” 顾乐清劝道:“林师,您现在回江宁,想再离开就难了!陛下已经注意到江宁和澄岩寺,您此时回去,他一定会把您软禁在那儿!” 林晏桢捏紧信纸,犹豫不定。 西北那一带是关陇贵族盘踞之地,皇权鞭长莫及,皇帝不会为了她这微不足道的画师,大动干戈。 顾乐清道:“这是法师苦心孤诣为您谋求的自由。” 林晏桢静立良久,她将两封信妥帖地放进怀里,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她两世都不曾踏足的土地,遥远陌生,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林晏桢眼神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我不能辜负他们。” 灞桥边上,杨柳垂绦,绿丝映照斜阳,被轻风拉长了离愁别绪。 顾乐清折下一支柳条,为三人送行:“林师,绿萼,温禾,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们一路保重,可别忘了我!” 绿萼道:“放心吧,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顾乐清忍着伤感,看向温禾:“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可以跟着林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温禾无措道:“顾小姐,你若是想……我们可以一起走。” 顾乐清摇头,落寞道:“我有我的责任,走不了的。” 林晏桢接过柳枝,宽慰道:“乐清,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还会再见!” 三人翻身上马,马儿仰头嘶鸣一声,蹄声踏踏,扬起一路轻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