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雅尔愣在当下。 “范大夫,此事非同小可,你……” 范雅尔忽然弯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剧烈的痉挛痛楚让她额头汗水涔涔,伍英识忙扶住她,问:“你怎么样?” “我,见过,”范雅尔仿佛神魂走失,一字一句道,“这样的锤子,我见过,但是……我不能确定。” “在哪儿?”伍英识追问。 “医馆,”范雅尔怔怔说,“我师兄有一柄八角精刚锤,那是他出师坐诊那年师父所赠,‘铠则东胡阙巩,百炼精刚’,师父说,当大夫要有经得起锤炼的意志。后来师兄将这把锤子放在他的诊台下,用以鼓励自己潜心医术、坚韧不移。”(注1) 伍英识心中蓦然一动、咬牙攥拳:“范大夫,我要将那把锤子拿来和死者的伤口比对,你和陈大夫应当不会反对吧?” “大人,”范雅尔慌忙扯了一把的衣袖,“可是我师兄他和绮娘无冤无仇,而且他那天出诊了……” “稍安勿躁,”伍英识安抚她,“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你留在县衙,我派人陪着你,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离开。” 说完立即转身,匆匆往应万初处奔去。 而应万初与那位姚都指挥使的谈话也将近尾声——姚启明这一趟带着怒气来,好在碰上的是说话滴水不漏的应县事,两人谈得还算顺利,他几杯茶下肚,也就消了怒火。 差兵进来禀告说伍县丞有要事求见,姚启明顺势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应万初随之站起来,拱手:“多谢姚都指挥使。” “客气了,牛初九行事鲁莽,让他在县衙大牢待上几日,不算委屈他,待应大人了结此案,再放他出来不迟。到那时,还请应大人向常乐县民众解释一二,就说我泓州府厢军过去对贵地多有打扰,深感歉意,将来必定整肃军纪、严加管理。” “都指挥使放心,应某一定不忘。” 姚启明出门离去,伍英识同人家草草点头打了个招呼,紧接着挤进门内。 “有情况!”他迎着应万初的视线,“如果两名被害者的眼、唇伤口,真的代表着凶手对她们‘不该看’、‘不该说’的愤恨,那绮娘‘不该说’的事,我大概知道了。” “是什么?” “她……” 就在这张口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跳进他的脑子! 方才沸腾的振奋之心,一下子转为了狐疑,伍英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道:“她劝范雅尔以医术为重,范雅尔深思熟虑之后,推迟了婚期,至今都没有和她的师兄完婚。” 应万初蹙眉:“陈大夫?” “嗯,”伍英识轻应一声,“容济堂病患不断,范雅尔坐诊之余,时不时还要出城采药、出诊,不可能像其他相夫教子的妻子那样关怀丈夫,虽然她说家里人都支持,但谁知道陈大夫会不会心生不满、进而恨上绮娘?” 应万初想了想,始终觉得这理由太牵强,看着伍英识问:“宋绮娘被害那天陈大夫到底有没有出城?” “据说他在绮娘被害的前一天独自去久安县出诊,直到卿花被害后的早上才回来。” “那只要查清楚……” “大人,”伍英识忽然打断他的话,“还有,陈大夫有一柄符合凶器尺寸的八角精刚锤,就放在容济堂他的诊台下方。” 应万初一顿,“什么?” 伍英识面色严峻地盯着他,“陈大夫是绮娘和卿花之间唯一的联系,他提供了宋绮娘遇险、卿花被牛初九以刺刀威胁这两个重要的讯息,是诱导我们将牛初九视为疑犯的直接人物,而现在,他不仅和凶器扯上了关系,绮娘和卿花被害时的不在场证据也是模糊的——大人,事到如今,你怎么想?” ——且不论应县事怎么想,此时此刻,陶县尉正比他更心乱如麻、愁不堪言。 打发走一个又一个对厢兵很有微词、唾沫横飞的百姓,他回身看了眼记证词记得满头大汗的文书官,叹气说:“行吗?不行换人吧。” 文书官小心翼翼拭汗赔笑:“没事,陶县尉,您继续。” 陶融便让下一位进来,正要强打精神问话,忽然一愣,“是你?” “陶,陶县尉。”来人的神色没别人那么趾高气昂,显得有些扭捏。 陶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反应迅速,几乎霍然站起来,瞪着人家说:“请坐,快请!”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敲门问了两次话的棠阳坊住户,陶融请教他的姓名,他便说自己叫柳山,家里有个十二岁的独生女儿,叫柳宝音。 “柳先生,”陶融极客气地称呼他,“既来了县衙,是想起了什么来?” 柳山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看起来很犹豫,好半晌,才沉着嗓子慢慢说道:“我女儿她,从小身体不好,我和她娘一向都很惯着她,这一两年她学了些诗书,前天夜里,是十五,她什么‘月亮圆’、‘云朵阴’地念了几句诗,非要看月亮。” 陶融心头大跳! 这家人若真要看月亮,就要打开紧闭的窗户,顺便看见风尘叹的西窗!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东汉建安年间,陈琳·《武军赋》。 重重 柳山心里本就忐忑,见他这副眼放绿光的模样,不由更加紧张,嘴唇发起抖来:“我,我和她娘什么也没看见,我想着,这孩子是不是看错了……” “她看见了什么?!” 陶县尉‘哗啦’一下站起来,差点带翻文书官的书案。 文书官手忙脚乱地护他那些纸笔,柳山也被吓得目瞪口呆,磕绊道:“她,她……” ‘她’了半天,也没‘她’出什么来——这位柳先生家住棠阳坊,屋宅正对着灯红酒绿的风尘叹,家里有个宝贝女儿,遂一向以不闻窗外事、不给人开门为生存之道,长此以往,言辞之能退化,逢人张口容易结巴,激动起来更甚。 陶融见他迟迟说不清楚,心急如焚,竭力忍耐道:“不急,慢慢来,告诉我,宝音小姐她看到了什么?” ‘宝音小姐’四字,让柳先生愣了一下。 想他柳家平民小户,亲邻众人管他女儿都叫一句‘丫头’,何曾听过这等又恭敬、又尊贵的名号?当下精神大振,深吸一口气,道:“宝音她说,看见一个男人,从,那地方,那西边角上的窗户里翻了出来,当时手里还拎着一把斧子,然后……就跑了。” 此话似一记重锤,文书官忙提笔记录,陶融跟着追问:“什么样的男人?看清他的脸了吗?柳先生,我要向宝音小姐问话,她人呢?” 柳山面露难色,用商量的语气说:“她吹了风,吓病了,现在家里呢,我才到容济堂请了大夫家去看她——不能我代她说吗?她把她知道的都说给我了。” 陶融咬咬牙,自觉兹事体大,抬手道:“柳先生,稍等,我带你去见县事大人。” 说去就去,一路穿过院子、走入后堂,碰见个差兵,陶融问:“大人在哪儿呢?” 差兵忙回答:“大人和伍县丞正在西偏室和范大夫说话,属下正要请您和季司法过去呢。” “知道,去吧。” 打发了差兵,陶融转过头,对气喘吁吁的柳山道:“柳先生,见谅,见谅。” 柳山方才为了跟上他,紧着两腿倒腾、一路小跑,差点岔了气,好在今天他脾气实在很不错,也不骂人了,只摆手说‘没事’。 如此直至西偏室门前,想到有范雅尔在,陶融敲两下门,示意伍英识出来,语气振奋地低声禀告:“有了新的人证!这位柳先生的家和风尘叹背邻,卿花被害那天晚上,他女儿可能看见了凶手翻窗离开。” 伍英识眼神一暗,“他女儿人呢?” “在家里,那晚之后就病了,估计是受了惊吓,柳山今早到容济堂请了大夫……” “容济堂?” “是,怎么了?” 伍英识看向远远站着的柳山,“请的哪位大夫?已经去你家里了吗?” 他的气势远比陶融更迫人,柳山又紧张起来,说:“去,去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他说这就去呢,请的是陈大夫,陈大夫真是个好人,哪里都愿意去。” “他一个人去?” “对,对啊,我哪儿请得起两个大夫……” 伍英识立刻返回屋内,和应万初密谈几句,转朝范雅尔道:“范大夫,我们要取你师兄的锤子来比对。” “我带你们去!”范雅尔连忙起身。 “好,”伍英识点头,“来人!” 外头的差兵闻声奔入,听他吩咐‘让丁捕头过来’,便立刻应了声‘是!’,转身匆匆奔出。 门外的陶融不知所以,两步走进屋内,问:“怎么了?” 伍英识将他召至身前,附耳说:“挑几个人去棠阳坊,派个差兵去风尘叹把小喜带回衙门,你带人直接去那柳山的家里,动作要快!务必赶在陈大夫之前!但不要惊动他和柳家人,我要你保证他们所有人的安全,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