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莫名其妙,陶融稀里糊涂:“那柳山呢?” “留在县衙,我和大人还要问他,快去!” “哦,好!”陶融不敢耽搁,出去时只抽空和柳山点了个头,便大步离去。 他走后,伍英识又一次叫了差兵进去,根据范雅尔提供的病人信息,布下往久安县的核对陈大夫是否出诊的任务,并要求立刻动身、快马加鞭。 差兵领命,一刻不敢耽搁地走了。 ——一连几个人这么跑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柳山看得很愣,心内着实焦虑起来。 越想越不安,几乎生出一走了之的念头。 何必管这个闲事!就不该说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儿了!然而脚下未动,伍英识已出现在他面前,说:“柳先生是吗?请进来说话。” 柳山骑虎难下,只好挪着步子进去。 进去了,却没人问他话,直等到丁掌等人匆匆赶来,伍英识才命令道:“你带人陪范大夫回容济堂取一样东西,注意一些,不要闹得人仰马翻。” 丁掌也稀里糊涂:“取什么?” “范大夫知道,”伍英识挥手,“范大夫,有劳了。” ——如此又打发了一行人,屋内只剩下应、伍二人,和柳山。 柳山不禁浑身难受,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应万初看在眼里,特意起身、伸手示意:“柳先生,请坐下。” “啊?哦,好,好的。”柳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坐了。 应万初道:“柳先生不要紧张,风尘叹命案当晚令嫒看到了什么,请仔细说来。” 他语气温吞平和,很能安抚人心,柳山定了定神,心想事已至此,索性说完便罢,于是将方才向陶融说的话又重复一遍,末了,又解释道:“那天夜里的月亮确实亮,照在地上,像霜一样白,要是真有人从那窗子爬下来,大概真能看清,况且宝音这个孩子,是从不说谎的。” 伍英识道:“一个遮着头脸的黑衣男人、从西边角上的窗户翻出、手中有斧子——只有这些?” 应万初道:“这个男人身量如何?他的穿着打扮、举止神态和容貌,令嫒还能说得上来吗?” 柳山摇摇头,说:“我和她娘问了好几遍,她都说不清,隔了那么远,大概也是真的看不清了。” 伍英识和应万初耳语两句,起身走到门外,招了差兵来,秘密吩咐一番。 返回后,再问柳山:“你女儿现在病得怎么样?如果我让人按照那天晚上她看到的场景,从风尘叹的西窗翻墙出来,她能不能帮我们辨认是否符合真实情况?” 柳山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躬身说:“大人,宝音她昨天一直不舒服,吃什么都吐,昨晚还起了热……能不能别让她再想这事儿了?” 伍英识看向应万初,应万初微微摇头。 伍英识便道:“那好,柳先生,你今日来县衙帮了大忙,我们十分感谢,宝音小姐的药费诊金,我会派人送去,请别推辞,回去后就说县衙很快就会将恶人绳之以法,让她别害怕,好好休养。” 一番话说得柳山受宠若惊,反而讪讪起来,搓着手说:“大,大人客气了,我,我昨天,还骂了那位陶县尉……” “无妨,”伍英识说,“你女儿病着,你心烦意乱,是人之常情。” 柳山听了这句,心下大宽,忙不迭说:“谢大人体谅,谢大人体谅!那,那小人就先回家了?” “等等,”伍英识又叫住他,“容我再多问一句,柳先生,你刚才说,陈大夫人好,哪里都愿意去,他常去你们棠阳坊?” 柳山皱着脸笑了笑,“呃,别人家的事,我知道得少,不过我们相熟的几个邻居,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偶然有什么,不好出门去医馆,都请过陈大夫。” “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去?” “也,不是吧,好像时不时的,也会带个助手。” “好,”伍英识点头,“我派人送你出去。” 去外边叫了差兵送走柳山,伍英识又拧眉问:“老季怎么还没过来?” 另一差兵正是刚才负责去叫人的,尴尬地回道:“还在陪着宋绮娘的亲属呢,季司法硬是把那两个人拖去了停尸房,那大娘倒还好,宋绮娘的哥哥当场吓得晕死过去,泼了好几瓢水才醒。” 伍英识听得烦躁。 他早已领教过宋家人的秉性,母子二人一个赛一个心硬血冷、胆小如鼠,季遵道弄这一出,大概是实在气不过,有意吓吓这对的母子——但又有什么意思?扰了死人安宁罢了。 “英识!”应万初在屋内叫他。 伍英识一个激灵,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英识,英识!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那张嘴给堵了! 话虽如此,也顾不上骂季遵道了,他返回屋内,说:“嗯,来了。” “范大夫那边,我终究不放心。”应万初缓缓道。 “你信不过老季?” “你说季司法身手过硬,我当然相信,但他缺了点随机应变的能力。” 伍英识无话可说,“那我去——等老季过来,你就把他留在你身边,老陶那边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把小喜带回县衙,有消息,派他通知我。” 应万初看了看他,忽然道:“英识,我们如今是在冒险,也许还会走错路。” 伍英识耸耸肩,正色道:“我们不是真凶 在停尸房囫囵闹过一场后,季遵道心情舒畅,大发善心,让人将魂不附体的宋家二位送走。 他还记着先前差兵来找过,便一整衣袍,赶往后堂西偏室,进去了才发现只剩应万初一人——这两天季司法自认表现不错,至少腿脚勤快、态度端正,但单独面见县事大人,心内总还是有些打鼓。 “大人,”他拱手行礼,“伍县丞和陶县尉呢?” “在忙。”应县事惜字如金。 “哦,那,刚才差兵说……” 应万初抬眼,道:“方才再次问询了范大夫,她透露一年前为了专心医道,在宋绮娘的鼓励下推迟了婚期,她还认出梁先生所画的凶器锤子,在容济堂有一柄一样的,物主是她的未婚夫、那位给卿花看诊的陈大夫。” 季遵道神情大震,眼珠四转,随即爆喝:“那还等什么?!我这就把人提来……” “陈大夫在凶案发生时外出久安县看诊。” “……”季遵道噎了一下,“可,可有人证?” “正在找。丁捕头已随范大夫回容济堂取锤子。方才还有位棠阳坊住户柳先生来县衙举证,说他的女儿在卿花遇害当晚,曾目睹一手持斧头的黑衣男子从风尘叹西窗翻出逃逸。” “是人证!”季遵道脱口道,“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儿了吗?让人作画像……” “没看清。柳家小姐受惊生病,柳先生请了陈大夫去看诊,陶县尉已赶去棠阳坊。” “……” 接连被打断话,季遵道终于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在他和宋家母子拉扯不清的时间里,案子这头到底来了多少四面八方的进展…… 应万初也终于能讲话说完:“我和伍县丞商议过后,认为眼下不可轻举妄动,但如果容济堂的那把锤子真的是凶器,取走必然惊动真凶,英识本想派你乔装过去保护人证,我让他亲自去了。” 季遵道愣了片刻,后退一步,拱手道:“卑职不知轻重,耽误要事,请大人责罚。” 应万初见他这样,倒不如何生气,反而有几分满意。 在这桩案子之前,这里萧疏已久,死水无澜,县衙众人性子被磨得又钝又丧,如今经过此案,伍英识自不必多说,其他人稍稍鞭策鼓励一番,也拿得出一腔激情、满身精力——只是稍欠脑筋。 而现在看来,只要磨砺得当,也许又都能捡拾起该有的精明和担当。 “安抚被害人亲属也是县衙职责所在,”应县事于是轻轻揭过,“不用再提责罚。” 季遵道一怔,立即道:“多谢大人!” 话音刚落,丁掌不及禀报,匆匆赶进来说:“大人!陈如云诊台下面是空的,那把锤子不见了!” “不见了?”季遵道拧眉,看向应万初。 “陈如云去棠阳坊的柳家出诊了!”丁掌厉声道,“大人,是不是立刻把他拿来问话?” “等等。”应万初抬手。 丁掌很心急,拔高了声调说:“还等什么呢?要是他真的……” “老丁,”季遵道打断他,“大人已经安排老陶去棠阳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