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煤油灯已经灭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短促而有力,是宋孝安和赵简之约定的暗号。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昨晚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衣襟上沾着苏州河边带回来的泥点子。他走到门口,拉开插销。宋孝安站在门外,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六哥,出事了。”宋孝安闪身进来,把门关上。“老孙刚才托人送来的消息。今天凌晨三点,76号的人去了公董局宿舍,把沈若兰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搜走了一些文件,还把公董局的夜班门房带走了。”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76号搜沈宅,带走门房。他把纸条折好,走到桌前点着煤油灯。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转了三圈。76号凌晨三点去搜沈若兰的房间,说明李士群已经知道沈若兰失踪了。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沈若兰昨天晚上六点半被他在苏州河边截住,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李士群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76号在公董局安了暗线,沈若兰昨天中午请假离开之后就有人盯着她;要么是佐佐木发现沈若兰没有按约定时间接头,直接找了李士群要人。无论哪一种,李士群都已经把沈若兰和特高课联系在一起了。
“老孙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他还在公董局。他今天早上照常去上班,门房被带走的事是他亲眼看到的。”宋孝安顿了一下。“六哥,沈若兰在我们手里的事,李士群知不知道?”
郑耀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不会只搜房间,他会封了公董局所有的出入口,然后派人全城搜捕。他搜沈若兰的房间,说明他只知道沈若兰不见了,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他怀疑是军统干的,但没有证据。”
宋孝安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若兰还在后院的屋里关着。”
“先不要动。”郑耀先说,“李士群搜不到人,下一步会盯着公董局的其他人。你让老孙这两天不要有任何动作,正常上下班,不要跟任何人接触。如果李士群的人找他问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宋孝安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一下。徐百川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四哥那边一般上午九点以后才跟站里联系。”
郑耀先点了点头。“你先去休息,天亮之后去一趟徐百川的公寓,问问昨天晚上徐秋影的事。我需要知道徐秋影被带走之后说了什么。”
宋孝安出了门。郑耀先坐在桌前,把煤油灯拨亮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需要把眼前的情况理清楚。昨天晚上发生了三件事:徐秋影在公董局后门被徐百川的人截住,档案盒子里的日文指令和照片落到了徐百川手里;沈若兰在苏州河边被他截住,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人被抓;他自己在虹口救出了五个被关押的人。这三件事对佐佐木来说都是重击,但佐佐木不知道是谁干的。李士群也不知道。现在76号去搜沈若兰的房间,说明佐佐木已经开始怀疑沈若兰出事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角落里有两间小屋,一间关着陈郎中,一间关着沈若兰。他走到沈若兰的屋门口,门口坐着一个行动组的人,是赵简之安排在这里守夜的。郑耀先冲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沈若兰坐在木板床上,双手被绑在身前。她的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但神态还算镇定。看到郑耀先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郑耀先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李士群的人在找你。”郑耀先说。“今天凌晨三点,76号的人去了你的宿舍。”
沈若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搜到了什么?”
“一些文件。还有一个门房被带走了。”
沈若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特高课在法租界还有没有别的联络点?”
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郑耀先看得出来她在犹豫。她不是那种轻易开口的人,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已经被特高课和76号同时抛弃了。如果她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至少还能换一条命。
“有。”沈若兰终于开口。“霞飞路往西,过了亚尔培路,有一条叫福煦坊的弄堂。弄堂口第三家,是一个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叫老周,是特高课的交通员。他每周三和周六会把法租界的消息送到虹口。”
郑耀先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还有呢?”
“还有一个。”沈若兰说。“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地方,有一家叫‘大东’的旅馆。旅馆二楼长期包着一个房间,是特高课用来临时关押人的地方。如果特高课抓了人,来不及送回虹口,就会先关在那里。”
郑耀先问:“那个旅馆的具体位置?”
“爱多亚路和西藏路交叉口往东大约五十步。旅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二楼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面的弄堂,窗户上挂着一块红布的时候,说明里面关着人。”
郑耀先站起来。他得到了两个有价值的情报。福煦坊的裁缝铺和大东旅馆的临时关押点。这些地方佐佐木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撤,因为他不知道沈若兰已经开口了。郑耀先需要尽快把这些信息用上去。
他出了小屋,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擦脸。看到郑耀先,他走过来。
“六哥,沈若兰说了什么?”
“两个点。”郑耀先把福煦坊和大东旅馆的地址说了一遍。“福煦坊的裁缝铺是特高课的交通站。大东旅馆二楼的房间是临时关押点。这两个地方,我需要你安排人去盯着。不要动手,先看两天。如果佐佐木派人去这两个地方,说明他知道沈若兰被抓了。如果没有人去,说明他还不知道。”
赵简之问:“那如果佐佐木派人去了呢?”
“如果佐佐木派人去,就说明沈若兰失踪的事已经惊动了特高课。他们会撤走这两个点。我们就在他们撤走之前动手,把人抓了,把东西截了。”郑耀先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佐佐木不会这么快反应。他今天凌晨去找李士群要人,李士群不放,两个人还在扯皮。佐佐木现在顾不上沈若兰。”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郑耀先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把福煦坊和大东旅馆的地址写下来。他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这两个地址他需要报告给陆汉卿。特高课的交通站和关押点,对组织来说也是重要的情报。
上午八点,宋孝安从徐百川的公寓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六哥,四哥说昨天晚上徐秋影被带到站里之后,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四哥让人搜了她的随身物品,除了那个铁皮盒子,她身上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用日文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和关押地点。四哥把名单跟铁皮盒子里的日文指令对了一下,确认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
郑耀先问:“徐秋影现在在哪里?”
“在站里关着。四哥说等他审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秋影被关在站里,暂时安全。但郑耀先知道,徐百川不会立刻处理徐秋影。他需要从徐秋影嘴里挖出更多的东西,然后才会考虑是把她交给戴笠还是就地解决。这中间有一段时间,郑耀先可以利用。
“四哥还说了什么?”
“四哥说,名单上的五个人,他昨天晚上已经派人去查了。其中三个军统的人被关在虹口,另外两个共党嫌疑分子不知道关在哪里。四哥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找到那两个人。”
郑耀先的心里动了一下。徐百川拿到了名单,上面标着五个人的名字和关押地点。他昨晚在虹口救出来的五个人,正是名单上的五个人。但徐百川不知道这件事。郑耀先不能告诉徐百川他昨晚去了虹口,因为那会暴露他的行动轨迹。他需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告诉四哥,”郑耀先说,“昨天晚上的事,是军统站独立行动的结果。行动组的人在虹口有一个线人,昨天晚上线人报告说特高课在虹口关了一批人。我让行动组的人去看了看,顺便把人救了出来。救出来的人已经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了。”
宋孝安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他知道行动组昨天晚上没有去虹口。但他没有追问。宋孝安是情报组组长,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跟四哥说。”
宋孝安出了门。郑耀先坐在桌前,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下。第一,去陆汉卿的药店,把福煦坊和大东旅馆的地址传出去。第二,让赵简之去盯着福煦坊,确认裁缝铺的情况。第三,处理沈若兰。沈若兰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她知道的东西都说了。郑耀先需要决定怎么处置她。他不能杀她,因为她还有用——她可以指认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其他联络点。他也不能放她,因为她一出去就会去找特高课或者76号。他需要一个临时的关押地点,把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上午九点,郑耀先出了仓库。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他沿着霞飞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叫“白尔部”的弄堂。弄堂的尽头是一家叫“济世堂”的药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药店的隔壁是一家裁缝铺,斜对面是一家米店。郑耀先在药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药材,然后推门进去。
药店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就是陆汉卿,表面上是一个坐堂郎中,实际上是中共上海地下党情报站负责人。看到郑耀先进来,陆汉卿没有抬头,继续在柜台上用秤称药。
“先生哪里不舒服?”陆汉卿的声音很平淡。